少年郎眼眸往下垂了垂。
“祖母是長輩,祖母做什麼、說什麼,都不是我這個當晚輩的能評判的。當初,母親帶着我和幾個姐姐回到三房,這十幾年裏,一直都是祖母在照顧我們。”
大周以孝治天下。
就算長輩真有什麼不對的,晚輩也不能忤逆長輩,更不能隨意在外人面前述說長輩的不是,不然便會視為不孝之輩。
一旦背上了不孝的罪名,她便科舉無望了。
更何況,無論康老夫人在私底下是如何對她們的,至少在外人看來,她們一直受康老夫人“照顧”。
聽到她這樣說,紀二老爺又點了點頭。
十二三歲的少年郎,最是年輕氣盛,又最容易衝動壞事。
紀小郎能這樣說,實在是難得啊。
不過……
“叔爺,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小小的少年,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入學考的結果已經出來了,三日之後,我就能進入書院跟着夫子們讀書識禮,參加科考了。只是……進了書院之後,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我實在放心不下母親和姐姐們,不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裏,叔爺能不能……”
能不能有抽空照看她們一下?
她能理解紀二老爺作為族長的難處,體諒他不嚴懲康老夫人的決定,那紀二老爺能不能明白她作為家中獨子,為母親、姐姐們牽掛的心呢?
紀君言大大的眼睛,就那麼定定地將紀二老爺瞧着。
會客大廳裏,一片安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紀二老爺終於沉了口氣。
“好孩子,我答應你。我會讓你堂祖母多多關照你母親和兩個姐姐的。”
正如紀君言之前說的,紀二老爺能將紀氏一族打理得這麼好,自然有他衡量輕重的本事和能力。
那天,他出面做主,讓紀君言母子搬到清風堂去,是顧念紀氏一族的臉面,也是不想讓事情鬧得太僵反而對紀小郎他們不好。
而如今,紀二老爺選擇答應照看程氏母女,是因為權衡之後,更看重眼前的少年郎。
天賦異稟,只讀了幾天書,便能考進晏平書院。
識大體、懂進退,即便面對康老夫人的處處刁難,也知道該如何應對,而不是莽撞斥責、向外人求助。
還有他心性堅定、性子沉穩……
這樣的好苗子,只要好好培養,往後說不定能走多遠、多高。
到時候,整個紀氏一族也會水漲船高,可不僅僅是一個康老夫人能夠比的。
紀君言一點也不覺得紀二老爺功利心太重、看問題太過勢利。
相反,她很高興,如今的自己有了能夠被人看重的資格。
這說明她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不被人記起的“紀君言”了。
“多謝叔爺!”
紀君言笑得開懷,像是三春的太陽,瞧着就讓人高興。
都答應了照看程氏她們,紀二老爺自然更不吝惜對少年郎的幫助:“讀書一事,花銷甚大,一會兒我便讓人給你包二百兩銀子,你帶去書院以備不時之需。”
但,像所有心懷傲氣的讀書人,紀君言拒絕了紀二老爺的好意。
“叔爺能答應照顧我的母親和姐姐,我心裏很是感激。只是,叔爺之前給的銀子已經足夠交納束脩了,無功不受祿,我若是再收下叔爺的銀子,便是太過貪心了!”
衣衫單薄的少年,背脊挺直,神情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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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落,她朝着紀二老爺又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便跑了出去,彷彿在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堅持:家貧,心不貧,她不怕吃苦的!
許是沒想到她會有如此反應,直到紀君言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了,紀二老爺都還沒緩過神來。
還是裴管家問說:“老爺,那這些銀子還要不要送往清風堂啊?”
“呵呵呵。”
紀二老爺捋着鬍子,搖着頭,笑出了聲。
他當族長這麼多年了,不知幫襯過多少人,今日還是頭一次被人拒絕。
不過,紀二老爺心裏沒有絲毫的不滿,相反,他越發覺得紀君言這小子有趣了。
“不必了,既然小兒有如此志氣,那便依他所言吧。”
“老爺,什麼事啊,笑得這麼開心?”
紀二老爺的髮妻,秦氏走了進來。
因為族中事務繁雜,最近紀二老爺又為了幾處田地、莊子、鋪面的事情而煩惱,秦氏許久都沒見到紀二老爺笑得這般開懷、輕鬆過了。
紀二老爺簡單同秦氏說了紀君言的事,也叮囑她往後若是有空便去看看程氏母女。
秦氏當了十幾年的族長夫人,眼界、見識、大局觀自不是尋常婦人能比的,她從紀二老爺談論起紀君言的神態、口吻,明顯能感覺出,老爺十分看重這個少年。
她要是記得沒錯的話,老爺除了幾年前覺得三房的紀君澤在一衆晚輩中較為突出外,便再沒有覺得哪個後輩值得重視了。
“不,不,不。”紀二老爺捋着鬍鬚,語氣鄭重,“我倒是覺得,這個紀君言比起紀君澤來,更有潛力!”
“!”
一個才剛考入了晏平書院的小子,老爺竟然有這樣高的評價。
不過,秦氏驚愕之餘,很快便點了頭:“我知道了,老爺放心,過兩天我就去看看程氏。”
順道,她也想親自看一看這個叫老爺如此認可的小郎君。
——
三日後,是一衆學子月假結束回書院讀書的日子,也是紀君言他們這批新生入學的日子。
程氏和兩個姐姐親自將紀君言送到了書院門口。
程氏擔心得緊,一個勁兒地叮囑她:“讀書雖要緊,但你也千萬要注意身體。”
尤其,她要和那些男學生住在一起,需得謹慎再謹慎,可別暴露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母親,你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可程氏還是有些擔心,紅着眼眶,拉着她的手半點都不肯鬆開,彷彿她要去的不是書院,而是什麼萬丈懸崖。
“程氏,你這是做什麼?孩子長大了,遲早都要離開家的。你家小郎到書院唸書是好事,怎的你還這般不捨起來?”
婦人寬慰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紀君言回頭,就見了一個穿着寶藍色衣裙,頭戴金玉髮簪,滿面含笑的婦人,步伐款款地朝她們走來。
紀君言雖不認識她,但程氏已經拉着兩個女兒向那婦人行了禮。
程氏:“堂嬸。”
紀君言微微一愣。
堂嬸?
原來,她就是紀二老爺的髮妻,她的堂祖母,秦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