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陸終嶽不敢置信,“你怎麽了?”
“婚後財產怎麽分配協議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我不願跟你爭,基本是資產平分,只有一點,阿驍歸我。”
陸終嶽這才相信,沈嵐是認真的。
這個自結婚以來就對自己服服帖帖的女人,是真的要和她離婚。
“為什麽?”陸終嶽問。
沈嵐抬眼,眼眶通紅,眼底是痛苦的決絕:“你自己做了什麽,你不知道嗎?”
陸終嶽心裡咯噔一下,但仍不承認。
沈嵐氣得胸腔起伏,渾身發抖,從包裡抽出一遝照片甩在陸終嶽身上。
全是過去三天他和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在海邊遊玩的照片。
沈嵐想過陸終嶽是出軌了,卻沒想到一切比她所能想象到的還要過分千百倍——
那個女人叫薑文盛,是陸終嶽大學時候的女朋友。
那個孩子叫薑彥,是女人和陸終嶽生的孩子。
出生日期比阿驍還要早幾個月。
到那一刻,沈嵐才知道,自己孕期陸終嶽工作繁忙,到底是在忙些什麽。
陸老爺子不滿意薑文盛,但沒有人知道,陸終嶽並沒有和她分手,甚至還生下了孩子。
沈嵐原以為自己的完美婚姻,到這一刻徹底打碎,成了最不堪的樣子。
甚至她才是陸終嶽和薑文盛之間的那個插足者。
陸終嶽盯著那些照片看了許久,說:“我不同意離婚,我可以和她分開。”
如果沈嵐只是各普通人家的女兒,就那麽離婚陸終嶽也同意,但她不一樣,更何況陸家還有個陸啟蘭時刻緊盯著他出錯。
沈嵐那麽受陸老爺子重視,如果真離了婚,帶走陸西驍,就真被陸啟蘭抓到把柄了。
沈嵐崩潰地坐在地攤上,諷刺地笑:“你可以和她分開,可你們都有孩子了。”
“嵐嵐。”陸終嶽,“是她懷孕時沒告訴我,等我知道時已經不能在墮胎了,所以不得已才生下來,我保證那個孩子永遠不會出現在阿驍面前。”
聽到這些,沈嵐簡直想發笑。
原以為,多番阻撓陸終嶽也要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一定是深愛她。
到這一刻沈嵐才明白,陸終嶽是個多冷漠無情的人,他不愛薑文盛,同樣的,他也不愛她。
“這些你留著和你父親解釋吧。”沈嵐抹掉眼淚,維持最後的體面,留下那張離婚協議書,離開了家。
後來聽說這事惹得陸老爺子發了好大的火,差點清了陸終嶽手裡的權。
但顧念著孫子,陸老爺子還是拉下老臉,帶著陸終嶽來沈家登門拜訪,挽留沈嵐。
沈父和沈母雖然心疼女兒,但那個年代,在老一輩人眼中,離婚實在是件不光彩的事,也傾向於再給陸終嶽一次機會。
陸老爺子保證,那個私生子永遠不會進陸家的門,也不準陸終嶽再見那對母子,不管發生什麽,陸西驍永遠是他唯一的孫子。
沈嵐靠在沙發裡,側頭看著窗外,沒給任何回應,無聲地拒絕。
而當時的小陸西驍呢,他就站在門外,聽完了全程。
他在那一刻就明白了,陸終嶽背叛了沈嵐,還有一個私生子。
沈嵐堅決要離婚,可命運弄人,半個月後,她突然反胃難受,去醫院檢查才知道,她懷孕了,已經有三個月。
她本就身子骨單薄,三個月如果再打胎很容易產生傷及根本。
沈父沈母不同意流產,陸家又屢屢登門求情挽留。
最後,那樣一身傲骨的沈嵐還是屈服了。
只是這樣子的屈服到底違背她心意,整個孕期她都鬱鬱寡歡,十月懷胎,到後來生產時大出血,難產,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條命。
沈嵐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和十個月前完全換了個人,完全沒了生氣。
……
這樣的故事聽得周挽心裡發澀。
她是個生活在苦難裡的人,記憶中快樂的回憶也不過幼時和爸爸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但沈嵐不同,出生優越、衣食無憂、父母恩愛、受盡寵愛,是所有人眼中幸福美滿的人,卻一朝陷入這樣的境地,實在是大起大伏。
“然後呢?”周挽輕聲問。
陸西驍喝了口水:“雖然救回了一條命,但她和我妹妹身體都不好,之後就經常生病。”
周挽一頓,還是頭一回聽到陸西驍還有個妹妹。
“那時候我讀小學,我妹妹四歲時因為身體不好,不能上學,老爺子就請了家庭老師。”
他雙手握著水瓶,語調平靜,只有點啞,“只是我媽越來越沉鬱,有時幾天都不出臥室,陸終嶽受不了她這樣子,覺得壓抑,漸漸不回家,我媽也不再管。”
周挽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覺得太可憐了,也太悲哀了。
無能為力的悲哀。
命運推著疲憊的沈嵐不停往前走,一步一步將她推向深淵。
陸西驍看著眼前路燈落在地上的光圈:“直到後來有天我回家,看到我媽媽掐著我妹妹的脖子。”
“什麽?”
周挽心臟重重往下一沉,幾乎說不出來話,“為什麽?”
“不知道,像是癔症了。”
陸西驍始終很平靜,可這種平靜卻更人覺得反常又害怕,“我衝過去阻止,她很快就放手,然後哭著打自己,說自己錯了。”
“她,是生病了嗎?”
“也許。”
陸西驍頓了頓,繼續說,“但也只有那一次,至少我隻發現過那一次。”
“再後來,我妹妹還是在五歲那年發高燒,四十幾度,燒得幾乎昏迷,在醫院待了兩天,很突然地就走了。”
周挽輕呼出一口氣。
陸西驍扯了扯嘴角:“我媽接受不了這個事,抱著我妹妹的骨灰,跳樓了,也走了。”
塵土飄揚,又塵埃落定。
一切怨懟和糾葛都隨著這決絕的一跳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那一天陸終嶽才回家,我那會兒應該已經幾個月沒看到他了,但我沒繼續待在那,老爺子的意思是讓我去老宅住,我不願意,去了我外公家。”
陸西驍看著天上那朵暗沉沉的雲:“但白發人送黑發人,我外公外婆也一天天消瘦下去,又過了兩年,他們倆也相繼走了。”
“在那之後,我就一個人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是我媽婚前喜歡住的地方。”
周挽幾乎難以想象,當時的陸西驍是怎麽承受這一切的。
在他還那麽小的年紀。
妹妹、媽媽、外婆、外公,一個個都走了。
而他也隨之顛沛流離,始終沒有在一個地方真正定居過。
在這些變故之前,他也曾經是那個家庭優渥美滿的天之驕子,受盡一切寵愛、前途無量。
不知道為什麽,周挽在這一刻想到的是第一次去他家找他。
前一天就是他媽媽的忌日,他一個人待在家裡不願見人、不想出門。
因為她提及他的媽媽,惹他發了火。
他也一早看透她主動接近他的動機不單純,讓她離開。
周挽在那一刻確實決定將這場烏龍就此結束,跟他道了歉,走到門邊,按下門把的那一刻,陸西驍忽然叫住她。
“周挽。”他嗓音又沉又啞,像是院子裡那片荒蕪的雜草。
他陷進沙發裡,仰頭看著天花板,閉了閉眼,妥協道,“周挽,我餓了。”
他是孤單的吧。
也害怕又被丟下一個人。
所以,那樣驕傲的陸西驍,才會開這個口。
周挽吸了吸鼻子,不動聲色地伸手過去攥住了他的手,很輕,稍一掙動就能掙開,但陸西驍沒動,任她牽著。
“陸西驍。”她輕聲,“我爸爸之前跟我說,善良的人走後都會到天上,你媽媽會看著你的,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又一次提及了他媽媽。
但這回陸西驍沒再發火。
這樣的話或許只能騙騙孩子,但周挽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麽能夠安慰他。
陸西驍輕笑:“算了吧,我現在這幅樣子,她看到了更心煩。”
周挽沒說話。
她想,若這句話是真的,爸爸看到她大概也會傷心吧。
她學會了騙人,學會了利用,學會了偽裝。
不過她死後應該就不能去天上了,見不到爸爸,倒也好讓他少傷心些。
秋千晃動,陸西驍起身:“走吧。”
深夜寂靜,樹枝空蕩。
陸西驍沒打車,周挽便跟著他往前走,經過公交車站牌,她拽了拽他袖口:“乘車嗎?”
“沒硬幣。”
周挽摸了摸口袋:“我有。”
身後的廣告牌是某個培訓機構的,藍白色的光映照在陸西驍身上,將他周身都暈染一層光圈,勾勒出少年氣的挺拔。
等了十來分鍾,52路公交車便到了。
周挽往投幣機裡放入兩枚硬幣。
末班公交沒什麽人,兩人坐在倒數第二排,周挽靠窗。
車廂中很安靜,周挽回想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還是覺得發澀。
她想起那天看到陸西驍做噩夢的樣子,眉心緊皺,額頭泌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臉色蒼白,手緊緊攥在被子上,青筋盡顯,嘴裡是發顫的囈語——
“媽,不要。”他聲音脆弱,“求你……別跳……”
後來他是在哪一刻被惹怒的呢,周挽試圖回想當時說的話。
最後一句似乎是……不管她現在身處何地,至少她都是愛你的。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西驍臉色變了。
周挽怔了怔。
公交車開過四個站牌,停下。
陸西驍率先起身,下車。
周挽跟在他身後,忽然,她出聲:“陸西驍。”
他扭頭,眼底很黑。
“我知道這些話我來說可能不太合適……”周挽抿唇,“但是我還是想問你,你應該知道,你媽媽那時候生病了吧。”
他沒說話。
“你媽媽只是生病了,所以才會不受控制地差點傷害了你妹妹,也是因為生病了,她太痛苦,才會留下你一人,這一切都不能否認,她還是愛你的。”
周挽看著他,認真道,“只是有一個罩子套住了她,她掙脫不開,也看不到罩子外的你,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在她決定跳下去的時候,沒有人出現在她身後叫住她,就像今天的薛析。
如果那一刻有人出現,在她耳邊喊出陸西驍的名字,周挽相信她一定不會就這樣跳下去。
她只是走進了死胡同,眼前發黑,什麽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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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驍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淡聲:“嗯,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