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路途
翌日。
沈亦歡是被窗外投來的陽光照醒的,旅館的窗簾不厚,拉攏了也擋不住什麼光線。
她抬手擋住眼睛,意識回歸的起初還反應不過來自己現在是在哪兒,然後偏頭就看見了陸舟。
男人眼睛還閉著,因為陽光皺著眉,手卻抬著擋在沈亦歡眼前。
光線擋在他手背外。
沈亦歡轉了個身,面對陸舟,手環過他的腰。
又不知道睡了多久,身邊的男人起床,輕輕把她的手拿開,進了浴室。
今天的行程還是拍攝,因為昨天晚上喝醉酒,雖然醉的不算厲害,也沒斷片,還記得昨天陸舟捂著她眼睛問「喜歡誰」,可頭還是疼。
走新藏公路。
穿過新疆段的幾個村鎮,就是幾百里無人區。
到下一個地點需要穿過一截無人區。
荒漠戈壁,黑色柏油路上交通白線筆直的延長開去,平靜而飄逸的畫下這天地無與倫比的美景,將這片土地以最暢直的線條進行分割。
像一道長鞭,嘩啦一聲將沙漠分成了兩半。
天空是碧藍色,帶點灰,陽光卻是很好的,風卷起細沙,很快就把車弄髒了。
沈亦歡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醒來時還是這這番一模一樣的景色。
她呵了口氣,伸懶腰。
陸舟問︰「頭還痛嗎?」
「不痛了。」
他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起杯架裡的杯子遞過去。
沈亦歡喝一口,茶味很重,倒也解酒︰「我們到哪了?」
「先順路去一趟邊防站點,你等我一會。」
沈亦歡自然是沒異議。
她後來也瞭解過邊防大隊的工作,邊防工作其實無處不在,人跡罕至的冰封雪原,寸草不生的大漠戈壁,濕熱難耐的熱帶雨林,驚濤駭浪的萬里海疆,都需要邊防部隊。
陸舟守的是這片土地。
披星戴月,無懼風雪。
到邊防站點,沈亦歡沒下車,陸舟進去後很快出來,順路加了油。
太陽已經下山,這一路行程長,陸舟也是第一次走這條線路,時間估計不準,再繼續開下去不安全,而且也該吃晚飯了。
「晚上在這裡住一晚吧。」
沈亦歡低頭看手裡的導航︰「到不了嗎?」
「到的了。」陸舟把車開進小鎮,路口豎了塊牌子,有一個大石頭,上面寫了字,「但是前面那段路在沙漠邊緣,可能有狼,晚上過去不安全。」
要是只有他一人還好說,有沈亦歡在就不能冒險。
沈亦歡愣了愣,瞳孔縮了下︰「還、還有狼?」
「嗯。」陸舟笑了下,在她後腦勺拍了下,「下車。」
「你踫到過嗎?」下車後沈亦歡跟上去又問。
「巡邏的時候遇到過。」
「大嗎?」
「挺瘦的。」
「攻擊你們了嗎?」
「一般不會,隻攻擊家禽,但那次是冬末,饑不擇食了。」
陸舟不想讓沈亦歡擔心,這小姑娘一擔心就胡思亂想,腦補的東西要多離奇就有多離奇,他移開話題,問︰「晚上就在這吃了,你看看有什麼想吃的。」
小村莊裡沒發展起旅遊業,像樣的餐館也幾乎沒有。
沈亦歡隨便指了一家︰「那個吧。」
買了兩碗抓飯,再配牛肉,還有一碗清湯。
味道自然沒有先前沈亦歡做了功課去吃的店好吃,不過也沒什麼好特別挑剔的。
「晚上我們睡哪裡?」
陸舟說︰「一會兒找找吧,沒有旅館再想辦法。」
陸舟這麼說,沈亦歡就完全放心了,這一路過來,她幾乎都沒有什麼要費心費腦的時候,開車找旅館找飯店都是陸舟一手包攬。
吃完出來,他們在鎮上繞了一圈,沒有旅館,最後只找到一個簡陋的招待所。
都算不上乾淨,房間很小。
陸舟皺眉,沈亦歡說︰「就這個吧。」
把東西在房間裡放下,屋裡有股很重的樟腦味,沈亦歡噴了幾噴香水,重新關上門和陸舟出去了。
街上是讓人心靜的聲音,行人的交談聲笑聲,自行車車鈴聲,還有小店裡打牌打麻將的聲音。
沈亦歡和陸舟走在街上。
「給你買件衣服吧。」陸舟忽然說。
「嗯?」
沈亦歡順著他的視線看到路邊的一家服裝店。
陸舟說︰「不過不太好看。」
沈亦歡這些天穿的外套就是陸舟的那件棉襖,她看了眼店裡的衣服︰「還行,到我身上就好看了。」
推門進去,店主是個少數民族女人,大著肚子,坐在椅子裡看電視,旁邊擺了水果堅果一類。
「想買什麼?」她問。
沈亦歡︰「我們自己看吧。」
店主笑笑,重新坐回去。
「你覺得哪個好看?」沈亦歡偏頭問陸舟。
陸舟說︰「都可以。」
沈亦歡逛了一圈,挑了一件寶藍色的棉襖,款式挺乾淨的,也沒多餘的亂七八糟的圖案,那顏色還極其顯白。
沈亦歡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陸舟,套上。
店主笑說︰「你穿這身真好看。」
沈亦歡笑笑,對著鏡子看了看,又問陸舟︰「怎麼樣?」
「好看。」
沒懸念。
陸舟根本不可能說不好看。
店主問︰「你們不是本地人吧,這皮膚也太白了。」
「不是。」沈亦歡說,「北京人。」
「哦,首都啊。」店主挺吃驚的,他們這不是景區,一般也看不到遊客,「你們來旅遊的嗎,還是做生意?」
沈亦歡舉了舉自己脖子上的相機︰「工作。」
「攝影師啊?」
「嗯。」
店主挺咋舌的,這是她第一次遇到真正意義上的攝影師。
至於陸舟的職業,他自己沒說,沈亦歡也沒說,店主自然以為是和沈亦歡一路的。
沈亦歡又看了一圈,沒挑出其他想買的衣服,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問了店主價格。
不貴,跟北京大商場的價格比起來是天壤之別。
她也不再脫下來了,讓陸舟拿剪刀把吊牌剪了,付完錢把錢包放進衣兜,看著店主摸著大肚數錢,眉眼彎著。
她忽然說︰「我給您拍張照吧。」
店主愣了愣,不好意思的把頭髮往耳後別了別︰「我這也長的不漂亮,拍出來也不好看啊,還怪丟人的。」
「沒事兒,我給你拍了,你不喜歡扔了就是。」
沈亦歡從陸舟背著的包裡拿出另一個相機,一次成像。
這種相機功能沒一般相機多,光線很難調節,拍出來的照片也比較粗糙,不過那相片紙比較別致,有些人挺喜歡收藏的。
她微微躬下身,給店主拍了一張。
按下快門的聲音挺響的,很快相紙便出來,剛出來時還是全白的,看不出畫面,沈亦歡等了一會兒,畫面便出現了。
店主挺新奇的看著。
照片裡,女人坐在凹陷的椅子上,頭髮帶著自然卷,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幾張鈔票,另一隻手摸著肚子,在靜謐柔和的燈光下,嘴角上揚的弧度噙著細碎的溫柔。
沈亦歡把照片遞過去。
女人捏著照片笑起來,道了好陣子的謝,特別高興。
陸舟就在一旁看著,手裡抱著剛才沈亦歡脫下來的那件外套,也不幫腔,隻散漫笑著。
沈亦歡跟店主道了別,到陸舟旁邊,看了他一眼,奇怪問︰「怎麼了?」
「沒。」
陸舟直起身,給沈亦歡推開服裝店的門。
沈亦歡走出去,笑了,偏頭斜著看著他︰「是不是覺得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挺壞的,對很多東西都挺無所謂,那時候學期報告裡的教師評語,像「樂於助人」、「團結同學」一類的套話,很多同學的評語裡都有,但沈亦歡沒有。
她自我又任性,那時候跟陸舟完全是兩路人。
有些東西,是她後來經歷過了才開始懂的,而又有些東西,是她踏上這片土地,看到這裡的生命後才知道的。
陸舟牽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不是。」他說,「你以前就很好。」
「……」沈亦歡頓了頓,「我發現你對我的粉絲濾鏡真的很厚啊。」
陸舟都不太上網,自然不懂「粉絲濾鏡」這種詞,不過想了一會兒也就能猜到意思了。
陸舟說︰「我後來看到過你的攝影獲獎作品。」
「哪個?」
「最早的那個。」
沈亦歡第一次拿到攝影獲獎是她在國外的時候,不過參賽作品提交時她還是大三,還沒退學。
那次比賽的主題是「溫暖」,參賽需要一組照片集。
那時候是冬天,沈亦歡拿相機記錄的都是冰天雪地裡仍工作的一批人的形象,也有冬日街景,流浪貓流浪狗。
挺簡單挺普通的素材,那時候差不多的作品也挺多,沈亦歡抱著玩玩的心態參加了,沒想到最後名次還可以。
只不過,頒獎那個時間,她和陸舟已經分手了。
「你怎麼知道我獲獎了?」
「你獲過所有的獎我都知道。」
也是,陸舟還知道她在國外時住在哪裡,甚至還給她寄了錢,她那時候還以為是奶奶死前就托人寄的,的確在那段時間裡幫了她不少的忙。
陸舟剛開始查沈亦歡的信息的確是為了把她給抓回來。
可他查到了那組照片,他就忽然覺得小姑娘沒了他以後這日子過的挺積極努力的。
「要是我不回來了,你會去找我嗎?」沈亦歡問。
「不一定。」
沈亦歡揚眉︰「怎麼個不一定法?」
「看我能不能忍住。」陸舟說。
沈亦歡笑了︰「忍不住呢。」
「那就去找你。」
「忍的住就不去找了?」
陸舟笑了一下︰「我怎麼忍的住。」
——
後面半個月,沈亦歡跟著陸舟一起,一天不斷的趕路,總算是把需要拍攝的內容都加快進度趕完了。
陸舟後面還有工作,而沈亦歡也需要處理照片上交工作室的編輯部。
陸舟送她去機場。
行李不多,一大半都是相機設備,拿著重,陸舟把她送到安檢口。
「到了給我電話。」陸舟說。
「嗯。」沈亦歡點頭,踮腳親了親陸舟,「你別太想我。」
陸舟笑了一下。
沈亦歡便推著行李箱進去了,走的挺瀟灑。
陸舟在外面一直站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也沒動,又站了會兒,手機響了,何閔打來的。
「喂。」
「陸隊,有線索了。」
陸舟收回視線往外走,步伐很快︰「你說。」
「我們巡邏時在一座廢棄工廠裡發現了李鄔手底下的一個人,被開槍爆頭,死在工廠裡了。」
「死(si)亡時間確定了嗎?」
「20天左右,屍體已經腐爛了。」
「有其他確定兇手的線索嗎?」
「我們正在搜查指紋鞋印資訊,但是目前還沒有有用資訊,另外,我們已經從死者腦中取出了子彈,不是中(Z)國()軍m用子彈,也是走私軍火。」
陸舟上車關門︰「保護現場,我趕回來。」
「你現在在哪陸隊?」
「機場。」
何閔那頓了下︰「沈攝影師回北京了?」
「嗯。」
「對了,有個事兒忘跟你講了,沈攝影師從軍營離開的時候,還偷偷給了我一瓶治頸椎疼的藥酒,給隊裡大家買了好幾條煙,還有茶葉什麼的,你說這要收嗎。」
陸舟扶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說︰「收著吧,她不一樣。」
何閔嘆了口氣︰「小姑娘真挺好的,表面上不熱情,背後默默做的都是善心眼兒的事,你看電視台來了那麼多人,最後別說是禮物了,來跟咱們親口說聲道別的也就秦導演一個。」
陸舟輕笑了聲,揚起眉骨,懶散道︰「叫誰小姑娘呢。」
何閔︰「……」
第48章 生氣
一覺醒來。
廣播裡正傳出溫柔女聲︰「女士們,先生們,飛機正在下降,請您回原位坐好……」
沈亦歡揉了揉眼睛,透過舷窗往下看,已經能看見霾天隱約的高樓大廈。
她又眯了會兒,飛機降落。拿好行李走出機場,空氣不太好,霾天,陰沉沉的,車堵的不行。
沈亦歡打了出租車先回了一趟工作室。
走出電梯時正好踫上周懿姝。
周懿姝喊了一聲,挺熱情的衝過來抱她︰「你今天回來怎麼都不說一聲!」
「臨時買的機票,忘說了。」沈亦歡隨口胡謅了個藉口。
「腿怎麼樣了?」
沈亦歡拎起闊腿褲褲管︰「好了,疤也掉的差不多了。」
「還有疤啊!」周懿姝彎腰湊近了看,「你這躺差出的真是……該報銷的都跟我報銷了,今年年終獎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沈亦歡笑了笑,剛要說話同事們湧出來。
又是噓寒又是問暖,就差當場給沈亦歡搬一個年度最慘獎,她實在不喜歡應付這種人情場面,難熬了十幾分鐘大家才散去,沈亦歡忙抱著相機回到自己辦公桌前。
原地在自己周圍豎了一幢隱形盾。
只不過周圍圍著的人是少了,問她的話不少,像是從裡到外的要把她這趟出差挖個遍,可當初安排任務時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最後丟給什麼也不懂的一個新人做。
沈亦歡一邊好脾氣的應著,一邊把這次拍的照片全部導入到電腦。
照片太多,導入需要一會兒。
陸舟給她回了條資訊,沈亦歡一下飛機就給他發過短信報平安。
陸舟︰回家了嗎?
櫻桃︰在工作室趕工作呢,我最後交稿了。
陸舟︰那你忙吧。
看看,這乾脆俐落的風範!
沈亦歡一直工作到下午五點才把一部分的照片處理好,發給了編輯部郵箱,順便叫上了邱茹茹一起吃飯。
邱茹茹開車來公司底下接上沈亦歡,一起去吃烤肉。
「我這幾天真是煩死了,我佷女在我家,前幾天放學上學都是我給接送的,太能鬧了,再多幾天我準被她弄成精神衰弱去。」
邱茹茹一邊夾烤肉,一邊抱怨。
「那今天呢,不用接她去嗎?」
「把我媽喊來我家了,今天她帶孩子呢。」邱茹茹嘆了口氣,「可太煩了,我怎麼就一點兒都沒母性光輝呢,以後還是出家吧。」
沈亦歡笑了笑︰「你媽要聽見了肯定得揍死你。」
「你跟陸舟以後要孩子不?」
「……」沈亦歡翻了個白眼,「你說這也太早了吧。」
「我一沒男朋友的都在想生孩子的事兒了,早什麼早。」
「生啊。」沈亦歡說。
邱茹茹挺吃驚的看著她。
「就陸舟這基因,浪費了多可惜。」
邱茹茹認真點了點頭︰「那倒是,天選之子。」
吃了幾塊肉,邱茹茹又問︰「你媽知道你跟陸舟的事兒了嗎?」
「沒跟她說。」沈亦歡拿筷子戳著肉,手托腮,「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講,又得被她一頓說。」
「這有什麼好說的,陸舟這年紀輕輕就是中校,長得又帥,還是個忠犬,你媽還不滿意啊。」
「帥和忠犬,在我媽眼裡什麼都算不上,有錢才行呢。」沈亦歡聳肩。
「陸舟家也有錢啊。」
沈亦歡不知道該怎麼說,媽媽大概是就滿心盼望著她能嫁進從商的富貴人家,可能還謀劃為了時振平公司跟什麼其他公司聯姻。
之前就跟她提過好幾次了。
何況,就是同意了她和陸舟,陸舟他爸爸也不一定能認可她。
沈亦歡雖然沒見過陸有駒,可大致也清楚陸有駒對陸舟一直以來要求特別高,是個能狠下心來的人,偏偏又不關心陸舟,挺可笑的。
十二月初的天又幹又冷,冷風順著myh在外的腳踝往上升。
沈亦歡和邱茹茹逛完街,邱茹茹就被她親佷女的奪命連環CALL緊急叫回去了,都沒來得及送沈亦歡回去。
沈亦歡走出商場,就接到陸舟的電話。
「喂。」她接通就忍不住笑了。
「幹嘛呢。」
電話那頭風聲呼嘯。
「剛跟茹茹逛街完。」沈亦歡把手機夾在肩膀上,把錢包放進包裡,「你那風好大。」
陸舟正坐在車裡,手臂懶散搭在車窗上,指間夾了支煙︰「嗯。」
「你在哪?」
「帕米爾高原。」
沈亦歡頓了頓︰「怎麼去那了,有任務嗎?」
「也不算任務,去調查個情況。」
「那兒冷嗎?」
「還行。」陸舟說,「挺晚了,快回家吧。」
「嗯,正往外走呢。」
陸舟吸了口煙,臉頰微陷︰「過幾天,我可能也會回北京一趟。」
「嗯?為什麼?」
「我們目前懷疑的一個對象在北京,我回來瞭解一下。」陸舟說。
沈亦歡捏著手機笑著往外走,忽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喊了聲「亦歡」,她起初還以為幻聽,繼續往前走,身後又是一聲。
是媽媽。
女人挽著包,一身毛絨昂貴皮草的貴婦打扮,妝容精緻。
沈亦歡動作一頓,捏著手機側頭對陸舟輕聲說︰「我一會兒給你打回去。」
「媽。」沈亦歡走上前。
「什麼時候回來的?」女人雙臂環胸,表情挺嚴肅,戴著鑽戒的食指在手臂上輕點。
「今天。」
「怎麼沒說一聲。」
「工作太忙了。」沈亦歡說完又覺得這理由不太充分,畢竟自己這會兒正站在商場門口。
好在媽媽沒有在這問題上糾纏︰「明天一起吃個飯吧。」
「過幾天吧,剛回來工作還有陣子忙。」
「那這星期六吧。」媽媽說。
「好。」
難得這麼好說話。
——
只不過,真到了星期六沈亦歡就知道為什麼媽媽這麼好說話了。
根本不是回家跟那糟心繼父和糟心姐姐吃飯。
約定的是晚上六點的飯,五點二十分沈亦歡就收到媽媽的短信,讓她馬上下樓。
她穿的挺簡單的毛衣大衣,也沒戴任何首飾,頭髮放下來,底下是一雙小靴子,襯得腿型極好。
「你怎麼還過來接我。」沈亦歡上車。
「順路。」
她便也不再講話,靠在車椅上,腦袋偏向車窗,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直到行進的路明顯不是往時家方向去的時候,沈亦歡才問︰「我們這是去哪?」
「去外面吃。」
「……哦。」
二十分鐘後。
沈亦歡坐在金碧輝煌的宴客廳內,媽媽坐在她旁邊,對面是另一個婦人,同樣是貴婦打扮,她旁邊還有一個座位,人還沒來,空著。
貴婦人盈盈笑著︰「你就是亦歡吧,經常聽你媽媽提起你呢。」
「阿姨好。」沈亦歡笑笑,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那兒子也太不守時了,我之前還聽他提起過你呢,說你長的可漂亮了。」
沈亦歡愣了愣︰「您兒子認識我?」
「跟你一個高中的,不過好像比你大一屆,他叫許賀,你認識嗎?」
許賀……
沈亦歡從前的狐朋狗友之一,在她高一的時候,許賀高三,極草,挺有名的,換女朋友的速度很快。
那時候他們關係還算不錯。
沈亦歡艱難的扯了扯嘴角︰「認識,他比我大兩屆。」
媽媽在一旁笑道︰「那正好,兩孩子以前還認識,也算是緣分,肯定有話聊。」
等了一陣許賀也沒到,許母起身去外面打電話。
宴客廳大門關上,廳內只剩沈亦歡和媽媽兩人。
媽媽說︰「這許賀是許家獨子,剛剛出國回來不久,許家這企業以後也肯定是全部交給他的,我看過他的照片,長得也是一表人才,你們既然以前就認識,這次就好好把握機會。」
沈亦歡聽明白了,她喝了口水︰「媽。」
她腦袋轉回去,對上媽媽的眼睛,笑了一下,「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東西?」
「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好?!我這麼做,難道不是為了你以後著想?我給你找的這個許賀哪裡差了?論家世、年齡、外貌都沒有什麼配不上你的,沈亦歡,你別每天還這麼高傲的看不上任何人,今時不同往日了懂不懂?你爸都死了多久了!」
「我高傲。」
沈亦歡聲線很低,壓著岌岌可危的煩躁,「媽,你對許賀瞭解多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你就這麼說,你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
「我知道這孩子花心,我也瞭解過別人對他的評價,但這重要嗎?亦歡,一段婚姻中,絕對忠誠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更應該抓住它能帶給你的所有利益,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想的那麼理想化,現實一點,一會兒許賀來了,你可別擺出這臉色來為難人!」
沈亦歡沒說話。
把腦袋偏向一邊,她覺得自己眼皮都是滾燙的,可眼底卻一片乾燥。
她被各種各樣的委屈、不堪、屈辱覆蓋。
沉默許久,她說︰「我有男朋友了。」
「什麼?」拔高的女聲尖利又氣急敗壞,她瞪著沈亦歡,厲聲問,「是誰?」
「陸舟。」
「是幹什麼的?」
媽媽從前就沒關心過她,自然不知道這陸舟從前跟她的事。
「軍人。」
媽媽皺了下眉︰「本地人?」
「嗯,現在在新疆。」
媽媽沒說話,眼神冷下來,最後鼻腔裡哼出一聲莫名的嗤笑︰「沈亦歡,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對是吧……」
她還想再訓,廳門熱熱鬧鬧的打開了。
許賀一身筆挺西裝走進來,和從前沒怎麼變,人高腿長,還是記憶中那張臉,挺帥的,一雙桃花眼。
媽媽在桌下拉住沈亦歡的手,壓低聲音警告︰「你把這場飯局弄糟試試。」
許賀大步朝沈亦歡走來,張開雙臂︰「櫻桃。」
沈亦歡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學長。」
她隻伸手,許賀還張著雙臂,動作頓了頓,由擁抱改成握手。
「你看這兩孩子,我還以為就互相知道呢,原來是舊相識了。」許母笑著說。
吃飯的過程沈亦歡都沒怎麼說話,無非是問一句答一句,最後還落了個文靜的評價,許賀就坐在對面笑,他倒是自如,一會兒給沈亦歡夾菜,一會兒又是主動搭話。
倒是把兩邊的媽媽都哄得開心。
吃到最後,許母和媽媽隨便找了個由頭出去了,讓他們倆可以自己交流。
沈亦歡原本也想走,剛站起來就直接被媽媽按了回去。
她們一走,宴會廳就靜下來,只剩下沈亦歡和許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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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叉在餐盤上切割踫撞傳出細微的響聲,惹人煩躁。
許賀笑了笑︰「我昨天聽我媽說今天一起吃飯的是你還嚇了跳,以為是同名呢。」
沈亦歡沒說話,連笑都懶得笑。
許賀放下叉子,手交疊搭在桌子上,人向前靠過去︰「你說這也是巧,當初我就挺喜歡你的,你不屑一顧,現在都坐在這相親桌上了。」
沈亦歡抬眼,神色不變的直視回去。
「許賀,嘴放乾淨點兒,我都聞到味了。」
許賀抬眉,挺新奇的側了側頭︰「喲,這性子還是沒變啊,比你爸剛出事那會兒有意思多了。」
沈亦歡面色冷下來。
許賀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剛牽上沈亦歡的手,就被她毫不留情的甩開。
他也不在意,雙手揣褲兜,懶散的靠在桌子邊,傾身靠去,和沈亦歡挨的極近,四目相對,沈亦歡的雙眸冷到冰點。
「要不你跟了我,我對你好,嗯?」
沈亦歡捏著高腳杯的手用力到發白。
門「 」一聲打開,撞在牆上。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進來,揪著許賀的領子直接往後狠狠一摜。
熟稔的味道讓沈亦歡沒看到來人就直接鼻酸,陸舟就站在他旁邊,可以感覺到他周身的低氣壓。
所有的偽裝終於在此刻產生了裂隙。
陸舟不在,她就沒有靠山,她需要不動聲色的穿戴起盔甲,偽裝成刀槍不入的堅強模樣,才能不被那些難聽的話擊倒。
她的確骨子裡驕傲,不願意讓人看見她難過受傷的樣子。
陸舟除外。
沈亦歡慌忙站起來,緊急抓住了陸舟的袖口,指節用力,經絡都凸顯,那些慌張的氣憤的無奈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陸舟聲線冷硬,一字一頓的,咬字咬的俐落乾脆︰「你算什麼東西,用的著你對她好?」
許賀被摔到地上,看到陸舟也怔了怔。
他當然見過陸舟,以前沈亦歡和他們一群人去網吧酒吧檯球室一類地方時,偶爾就能看到陸舟站在她旁邊。
可他也聽說,兩人早就分手了。
「陸舟?」他就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身後,懶散紈褲樣,「你還喜歡她啊,知道她今天來幹什麼的,相親,懂麼?」
許賀嗤了一聲,勾唇,「你是她養的一條狗麼,這麼護著她?」
沈亦歡察覺到陸舟握著她的那雙手瞬間收攏,眉眼間充滿戾氣與狠色。
她偏頭,開口有點惶急︰「我沒有。」
陸舟沒說話,也沒看她。
沈亦歡瞬間有點心慌。
許賀笑了笑,又說︰「這頓飯,說的好聽點是相親,難聽點,不就是你媽想把你賣給我嗎?」
陸舟鬆開沈亦歡的手。
她心口一跳,抬眼望去。
陸舟大步走上前,在許賀面前站定,彎腰,拎著他的領子把人拽起來,隨後猛地屈膝,狠狠在他小腹上重磕一記。
那力道重的沈亦歡都下意識閉了下眼,許賀已經呻身3m著捂著小腹蹲下去了。
陸舟在他面前蹲下,神色狠戾。
「我是她養的狗?」
陸舟臂膀的肌肉緊繃著,竟然還笑了下,語調無所謂的開了口,「打狗還看主人,你這打主人還想狗不咬你麼?」
許賀痛的說不出話,呼吸都在顫抖。
陸舟起身,重新拉起沈亦歡的手︰「走吧。」
「等一下。」沈亦歡腳步一頓。
她拎起紅酒杯,直接往許賀臉上潑。
「許賀,這杯酒,是為了三年前你說的話潑你的。」沈亦歡又拎起一杯,潑了,「這一杯,是因為你今天的話。」
——
三年前,沈傅出事不久。
沈亦歡對這個世界有多殘酷的第一課,就是許賀教她的。
那時候很多的狐朋狗友都不再聯繫她,或者只是不輕不重的隨口安慰幾句,只許賀,主動去找了沈亦歡,對她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
他遞給她一張卡,說。
「櫻桃,這裡的錢可以給你救急用,不過你得跟我睡一覺。」
沈亦歡覺得自己真是眼瞎的可以,還一直把許賀當朋友,許賀那換的極勤快的女朋友有一半沈亦歡還見過。
她甚至在那之前都不知道原來許賀對她存了這種心思。
——
陸舟扯著沈亦歡的手腕走出大廈,冷風急迫的朝他們卷來。
沈亦歡抖了一下。
她遲疑的扯了扯陸舟的手指,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現在這狀況︰「陸舟……」
陸舟頭也沒回,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沈亦歡身上,速度不減的繼續往前走,怒氣衝衝。
他的車就停在門口。
上車。
沈亦歡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撥弄著手指,眼底泛紅︰「我真的不知道,這餐飯會和許賀一起……」
陸舟把她拉進懷裡。
一隻手罩在她腦後,揉著她的頭髮。
胸腔起伏,拼命壓抑自己的怒意,克制到下顎收緊,唇線也抿的平直。
沈亦歡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像是在安撫一隻瀕臨失控的野獸。
「你現在是不是很生氣?」
「嗯。」他應聲。
沉默一會兒,陸舟才輕嘆了口氣。
「給我點時間,我過會兒再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