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妄想
「你不是拿傘了嗎?」
范孟明一扭頭就看見江妄走進了,黑髮濕漉漉,脖子鎖骨處大片水跡。
江妄沒回話,把酒擱到茶几上。
范孟明沒糾纏這個問題,轉而繼續騷擾許寧青:「許哥,剛才那個是哪種妹妹,真妹妹還是惡趣味的妹妹啊?」
許寧青輕輕磨了下牙:「你說呢。」
范孟明認真想了一番:「我覺得以你的人品,惡趣味的妹妹的可能性更大。」
許寧青直接一腳踹在他椅子上。
范孟明本來就胖,一下重心不穩,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也沒抓到支撐物,一堆肥肉砸在地上。
「許寧青!」范孟明一拍肚子,火了,「你好狠的心!」
許寧青掀了他一眼,一字一頓的警告出聲:「我親妹。」
其實是表妹,可時念念在許寧青心裡和親妹也沒差。
「怎麼就親妹了啊,你不是許家獨一無二大少爺麼。」范孟明站起來,笑著勾上他肩膀,突然想起什麼,「啊,上回玩遊戲,出現在你房裡的那個蘿莉音!」
許甯青漫不經心的應了聲。
「那不是現在還和妄哥一個學校嗎?」
江妄從手機屏幕前抬眼,唇角微翹:「我同桌啊。」
「我操!」范孟明感歎。
江妄開了瓶蓋,拎過一個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范孟明看著他動作,忽然問:「你耳朵,能這麼喝酒嗎?」
江妄沒什麼表情,手背撐著臉淡笑了聲:「怎麼不能了?」
「上次去醫院複查醫生怎麼說,還有希望回隊裡嗎?」許寧青問。
江妄這回沒說話。
他拿出煙,手半攏著點火,火光照亮他漆黑的瞳孔。
隔天,時念念爸媽就來了,暫住在舅舅家。
她放學回來就看見許淑正抱著弟弟跟舅媽聊天。
「媽。」她喊一聲,換了拖鞋進家門。
舅媽抬起頭:「念念今天好早啊。」
許淑抱著時哲指了指時念念,溫柔問:「小哲,看這個是誰啊?」
時哲一雙黑眼睛看了時念念一會兒,而後笑起來,朝她伸出手,甜甜的叫:「姐姐。」
時念念笑著抱起他:「小哲,長……高了嗎?」
時哲趴在她的肩頭,沒說話。
時念念:「爸爸呢?」
許淑:「局裡請不出長假,他明天到。」
「姐姐有、有個禮物,要給你。」時念念抱著小哲說。
她回臥室拿了那個藍色的小海豚存錢罐給他,揉了揉弟弟柔軟的頭髮,溫聲問:「喜歡嗎?」
時哲軟聲軟氣的說:「喜歡。」
時哲看病的醫生預約在明天中午,時念念第二天早上就和老師說明了事情請了一個午自習的假。
她剛走到校門口,就看到單肩懶散背著書包走進來的江妄。
她想起上次那把傘。
她跑到他面前,抬頭看他:「傘,在我抽屜。」
這句話說的還挺順的,沒怎麼磕巴。
江妄「哦」一聲,對這個並不在意,他瞥了眼她手裡拿著的黃色請假條:「要出去?」
她點頭,踮著腳拉開門衛的窗,把請假單遞進去。
「去哪?」
「陪弟弟,去……醫院。」
江妄就站在她旁邊沒走,門衛看過請假單,戴上老花鏡拿起一本登記冊把請假信息登記上前。
時念念站在校門口。
兩人一時無話。
過了會,江妄才「嘖」一聲:「你現在走,我不是白來學校了。」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沉而緩,還透著點輕佻又隱忍的撩撥。
因為那句話,她突然抬起頭看向他,觸及他眼底的光又很快移開臉。
換作別人,時念念也許絲毫都不會多想,可江妄老是和她……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再加上這句話,就非常曖昧不清了。
他今天穿了校服,垂著眼看她,嘴角略微揚著,和平常一樣的散漫慵懶。
她不說話,耳尖卻無法隱藏的紅起來。
江妄撓了下眉骨,倒是沒有他以為的那麼遲鈍。
他伸出手,帶著體溫的指尖輕輕蹭過她發燙的耳朵,把她在陽光下淺色的毛茸茸的碎發撥到耳後。
時念念這回沒像隻受驚的兔子,她愣住了。
眼睛睜的大大的,一點點扭頭過來看著江妄,很嚴肅的問他:「你幹……什麼。」
江妄被她的反應逗笑了,悠悠道:「都紅了,不熱麼。」
時念念不理他,門衛終於登記好了請假條,時念念把一卡通給他看了眼就繞過江妄走出校門。
江妄原地站了幾秒,舔唇笑了下,輕輕磨了磨手指,似乎在回味什麼。
他跟上去,擋在她面前:「去哪家醫院啊,我陪你去啊。」
時念念不言不語,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江妄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肩膀,親昵的拉過來:「你是小啞巴?」
時念念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到學校了再出來門衛都不攔他,她覺得有點煩,也不習慣這樣跟男生接觸。
她掙開他的手,把書包抱在胸前。
小聲的說:「我不想跟……跟你說話。」
「這樣啊。」江妄俯身湊到她面前,語氣懶洋洋的,「這麼狠心?」
不遠處公交車終於來了,時念念很快推開他,小跑著跑上車。
「這個問題沒法短時間內治癒的,他這個情況,也不屬後天遭到陰影,從出生帶出來的毛病,突破點不容易找,作為家長要有耐心。」
醫生檢查完了時哲後對許淑說。
時念念站在一邊,時哲抓著她的一根手指,不安的往周圍看。
「不能因為他害怕人群就不讓他接觸人群,教育和訓練永遠是最有效的治療方法,要促進他的語言發育,另外,藥物我給你換了一種,年紀大了點,成分換了一種更有效的。」醫生說。
許淑和醫生交流了一會兒小哲的問題後道謝走出診療室,她要去取藥,讓時念念先帶弟弟出去等著。
「小哲。」
時念念抱起他,她個子本就不高,時哲也已經6歲,抱起來挺吃力的。
「別怕啊。」她輕聲說,拍著他的背安撫。
醫院裡人來人往,擁擠不堪,時哲整個人都處於緊繃狀態。
時念念注意著不讓別人碰到他,可還是沒法避免的,後面一個女人挎著的包鏈條不小心打到時哲臉上。
尖銳刺耳的尖叫瞬間在整個醫院大廳響起。
和一般小孩打針的哭聲不一樣,這是完全發洩式的尖叫。
不間斷的,一聲接著一聲。
周圍的目光瞬間都打過來,背包的女人愣了愣,可看男孩兒臉上也沒哪被碰傷了:「……沒事吧。」
「沒事。」時念念忙說。
她把小哲抱到醫院外面的空曠地。
「小哲,不、不怕啊。」
她聲音太輕了,在持續不斷的尖叫聲中根本聽不清。
異樣的眼神掃過來,夾雜著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時念念蹲在地上,把小哲輕輕抱進懷裡,喃喃:「別怕啊,別怕啊,姐姐……在。」
收效甚微。
她抬頭往周圍看了看,有個賣糖葫蘆的,結在紅山楂外的冰糖在陽光下閃著光,非常勾人垂涎。
她重新抱起他,過去買了一支給他。
「小哲,你看。」
她兩根手指捏著糖葫蘆,輕輕轉了轉。
她剛要遞過去,許淑從後面跑過來,一把推開時念念,抱起時哲。
時念念沒拿穩,糖葫蘆掉下去,地面溫度偏高,很快就融化出一灘糖水。
「怎麼回事啊,小哲怎麼突然這樣了?」許淑皺著眉問。
「剛才,被……被人……」
她沒說完,許淑就不耐煩的打斷她:「行了快回去吧,這裡人太多了。」
她按著時哲的後腦勺快步往停車場方向走。
時念念彎腰撿起那個掉在地上的糖葫蘆,又拿濕巾擦了擦地上的糖水,丟進垃圾桶裡,小跑著跟上。
因為時厚德和許淑過來,許甯青大學一下課就被親媽一陣連環奪命call。
「行了,我回來。」他歎了口氣,慢吞吞收拾東西。
他不喜歡這一家人的原因很簡單。
時厚德和許淑兩人對倆孩子的差別對待實在太明顯,瞎子都能看出來。
許寧青起初是覺得時念念可憐,所以有時候會主動和她說話,到後來就發現這小姑娘脾氣性格特別好,於是連帶著討厭了時厚德和許淑兩人。
至於時哲,他本就不喜歡小屁孩,更何況一個自我到極點的小屁孩,儘管那是生病的關係,他也不喜歡。
許寧青推開門,給許淑和時厚德打了招呼。
「甯青又長高了吧?」許淑笑著問。
許寧青:「沒,我四年沒長過身高了。」
「是嗎?」許淑不在意的踮了踮腿上的時哲,「小哲看,這個是哥哥。」
許寧青微微彎下腰,湊到時哲面前,剛想去牽一下他的小手,時哲的尖叫再次響起來。
「……」
他暗暗罵了聲,直起身子。
「哎喲怎麼啦。」許甯青媽媽聽到聲音忙出來了。
「白天去了趟醫院有點嚇著了,剛剛才哄好,現在又開始了。」
時念念從臥室走出來,見到許寧青叫了聲「哥哥」。
許寧青「嗯」一聲,對眼前這些有點兒無語。
時念念拿著那個小零錢罐,昨天小哲看見這個還挺高興的,她想哄哄他。
她走過去,輕輕拉起小哲的手,把零錢罐放到他手心。
「小哲……不哭啊。「她輕輕扯起嘴角,握著他的手想讓他看看零錢罐。
誰知時哲直接狠狠的把零錢罐擲出去。
「鏗」一下,砸在時念念腦門上。
她「啊」一聲,腦門的骨頭瞬間一片刺痛,很快就紅了一大塊,她捂著額頭,退了兩步。
零錢罐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他發脾氣的時候你拿這個給他幹什麼!萬一割到手了呢!」許淑皺著眉罵了一句。
許甯青原本只是被親媽逼著回家一趟,隻打算安靜做個背景板,可許淑這副樣子他就忍不下去了。
他直接起身,踹了腳地上的碎片,丁零噹啷一串響。
淡諷出聲:「你兒子砸的她還能割傷你兒子的手了?」
舅媽掐了他一把,用眼神警告他,而後拉開時念念的手:「呀,這麼紅,我給你去拿點冰塊敷一下,不然明天要腫。」
飯桌上。
時念念額頭還紅著,時厚德正大聲和許甯青爸爸聊著什麼。
許寧青吃完後就靠著椅背玩手機。
時念念放下筷子,說了聲自己先回去做作業了走進臥室。
許淑住的房間就在她隔壁,裡面就有一扇門可以通過去,這會兒門敞著,可以看到那一邊。
時念念站在門口愣了愣。
視線穿過那扇小門,看到了那張床邊放的照片。
正豎在臺上,呈一個小角度偏向床的方向。
照片,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
時厚德、許淑、時哲。
「時念念。」門口一道聲音。
許寧青抱著胸倚在門框邊上。
她回頭側過身,許寧青便也看到了那個相框。
「不高興?」他揚眉問。
小姑娘翹了下嘴角,但是笑意轉瞬即逝,很快又將嘴角抿的平直。
許寧青有點惱火的「嘖」了聲:「走吧,你大哥我帶你去玩。」
10、妄想
許甯青把時念念帶出家門的時候外面已經天黑了。
可帶出來後他才想起來,他成天混跡的那些娛樂場所,時念念不適合去,而且一個未成年也進不去。
他還真是不知道能帶她去哪裡。
他站在路燈下,回頭看身後的時念念,問:「你想去哪玩兒啊?」
她極輕的搖了搖頭。
「遊樂場?」他剛說出口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行,太幼稚了,還無聊。」
「我沒什……麼,想去的。」時念念說,還打了個哈欠。
「那你想回去嗎?」
她搖頭,又補充:「現在,不想。」
許甯青把時念念帶到了自己住的公寓,還順路買了一堆零食飲料。
「你在我這待會兒吧,至少清淨點,看看電視什麼的,吃的喝的你自己拿。」
「嗯。」
時念念習慣一個人待著,許寧青也就沒再管她,懶散躺在另一邊沙發上戴著耳機看球賽。
突然門被重重打了兩下,一個男聲在門外響起:「許哥!放我進去!許哥!」
許寧青摘下耳機,又聽了一會兒,才「操」一聲起身去開門。
范孟明拎著一袋子的燒烤和啤酒,滿頭大汗站在外面喘氣。
許寧青:「你樓梯上來的?」
范孟明:「是啊,是不是特健康!生命在於運動!」
許寧青:「把汗滴我家地板是我讓你舔乾淨。」
范孟明:「……」
范孟明直接一隻腳橫跨進門,從許寧青和門的間隙中縮著肚子擠進去,和一邊沙發的時念念四目相對。
「……妹妹?」
時念念張了張嘴。
還沒等她說什麼,許寧青已經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是你妹嗎就妹妹。」
「許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范孟明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擱,拍了下胸。
許寧青挑眉,似笑非笑的:「行,范帥的女朋友也是大家的女朋友。」
「滾。」
范孟明把燒烤一併拿出來,招呼時念念:「妹妹,吃點?」
時念念輕聲說:「不餓。」
「聽說你和妄哥同桌啊,你們倆話都這麼少,是不是一整天都講不了一句話啊?他那人可無聊了是吧。」
范孟明沒察覺時念念有結巴的毛病,只當她是話少。
江妄……
他話的確不多,可每次一開口就是那樣的話。
又痞又壞,時念念不愛聽。
許寧青在他屁股上踹了腳:「你拎著這大堆東西來我這幹嘛呢?」
「一起看直播啊!比賽不是快開始了嗎?」范孟明擦了擦手,「妄哥呢,我去把他也叫過來。」
「你怎麼不把你這燒烤直接拿他那去啊。」
「他一個重度潔癖,我拿進去他能殺了我。」
他說著,就又走出門去了。
「你跟你同桌相處的怎麼樣啊?」許寧青拿了一個烤串遞給時念念,隨口問。
以江妄的脾氣,他沒覺得倆人會有什麼別的關係。
「他也、也要來?」時念念仰起頭問。
「嗯,他就住我對門,不過我估計他懶得過來。」
話音剛落,范孟明的喊聲就傳過來:「——妄哥!!!我吃的都買來了!!!就幾步的路啊!走兩步怎麼了,沒病走兩步!」
許寧青笑了聲:「我看范孟明是皮癢了。」
「哥哥。」
「嗯?」
「我有點……困了。」
「現在?」許寧青看了眼時間,才八點多,「要不你去客房睡會兒,稍微晚點我再送你回家?」
范孟明一個人回了許寧青公寓。
「失敗了?」許寧青笑了笑。
「成功了好嗎,他馬上過來。」范孟明往旁邊看了眼,「我妹呢?」
許寧青已經懶得糾正到底是誰妹了:「睡覺去了。」
「這麼早啊,養生覺啊這是。」
江妄走進來,頭髮還濕著,襯的膚色極白,短袖下露出的一截小臂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比賽已經開始了,江妄其實沒什麼興趣看。
他也沒怎麼吃,隻偶爾喝一口啤酒。
再看范孟明,他就看的很認真的,時不時發出幾聲感歎詞,好球、我操、菜雞什麼的。
半場結束,兩個解說說了一會兒,電視就跳到了另一個畫面——世界游泳錦標賽。
江妄拎著酒杯,聽到電視的聲音,微微抬了下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操,怎麼放這玩意兒啊。」范孟明嘟囔一聲,立馬換了個台。
許寧青側頭看了江妄一眼:「我聽說你教練還是在聯繫你啊,沒打算繼續嗎?」
江妄淡聲:「繼續不了。」
「聽力沒法恢復到原來的水平嗎?」
江妄手背撐著臉,沒什麼反應,嘴角微扯了下:「嗯。」
比賽重新開始後范孟明才把頻道撥回來。
中途江妄起身去上廁所。
他和許寧青這兩套公寓大致看是同樣的構造和裝修,他視線垂著走過去,轉開門把重新關上門。
等抬頭才發現不是衛生間。
少女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江妄愣了愣。
女孩清瘦的下巴藏在毯子裡,黑髮散著,擋去了一半臉,皮膚又白又透,連毛孔都看不清,一雙澄澈的眼睛這會兒正閉著。
他腦海中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幅畫。
像是祭獻給惡魔的少女。
江妄站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才不受控的靠近過去。
他站在床邊,遮了一點原本落在時念念身上的光,她感覺到,皺了下眉,更加往裡縮了縮。
倒是一點兒沒有要醒的意思。
他聞到一股味道。
少女身上的香味很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最初聞到的是她身上乾淨的洗衣液味道帶著點花香,還蓋著另一種味道,有點甜,又很清冽。
好香。
江妄眸色沉下去,因為用力下顎收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蹲在原地閉了閉眼。
沒法控制。
那張孤高狂妄的臉靠過去,像個癮君子一般,停在她頸側,深吸了一口氣,又緩慢的從鼻腔呼出。
茉莉,蜂蜜。
時念念在睡夢中被一股灼熱的氣息弄的脖子有點癢,伸手揮了揮,指尖卻觸及一個更加滾燙的溫度。
她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
就看見近在咫尺一張臉,江妄那雙烏沉沉的眼眸,正近距離的看著她。
江妄幾乎是在時念念睜眼的一刹那呼吸一窒,心臟跳動著像是一把利刃,幾乎是要破骨出。
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在籃球場。
時念念捏著一枚創口貼遞給他時的樣子。
她擋住了身後低懸的月亮,月光將她周身映出一圈毛茸茸的邊緣。
一雙眸清淩淩,遮住了月亮,他卻從她眼裡看到又一輪圓月。
不嫌他肮髒混亂,安靜望著他。
他混亂的19年,罪孽與怨怒,不見天日的半年,失了心的暴躁憤怒,滿手的鮮血,以及,更早之前,冰涼的河水,聽不見任何聲音的耳朵。
時念念瞳孔一點點放大,才從被子裡伸出手猛的退了他一把。
江妄順勢坐倒在地,時念念已經退到床的另一邊,整了整裙子站起來,一臉警惕的看著他。
江妄在她的視線裡緩緩抬起手,作了個投降的動作,玩味道:「幹嘛啊,我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呢。」
「你怎麼進……」
許寧青推門進來,話還沒說完先被眼前這一幕給嚇了跳,食指往倆人身上點了點。
「你們,這個,什麼情況?」
江妄從地上起來,轉身出門。
時念念鬆了口氣。
許甯青也重新關上門出去了:「你們剛才幹嘛呢,那姿勢,跟你被她踹下床似的。」
江妄哼笑一聲:「差不多吧。」
許寧青一愣,轉頭看了他一會兒:「阿妄你現在這狀態我有點怕啊,你對我妹,也就是你同桌……嗯?」
許甯青跟江妄認識久,關係也最好,再清楚不過,江妄這人就白瞎那張臉,十足一個性冷淡,換作平時許寧青那樣說,他肯定就一個滾字。
現在居然還上趕著跟人小姑娘糾纏不清了。
這是要鐵樹開花啊。
他瞥了江妄一眼,這人從進屋開始起的低氣壓和不想理人的狀態,這會兒已經都消失了。
他站直了點,問:「你喜歡時念念啊?」
他挑眉,看向許寧青,八風不動,姿態端的不露絲毫痕跡:「不行?」
11、妄想
昨天晚上挺晚了許寧青才把時念念送回去,要不是她書包還在家,他都打算讓她住著早上直接送她去上學了。
「念念,你快給我講這道題目!」
上午兩節課後,薑靈從座位上轉過身來說,把一張數學試卷放到她面前。
天利38套卷子。
「你要去……找那個,老師?」
「對啊,所以你先給我講一遍,我再去問他就不丟臉了。」
時念念笑了笑,看了遍題目,拿了張草稿紙在上面寫了大致幾個步驟就知道怎麼做。
她講完一遍,薑靈又確認一遍便拿著卷子去許至臨辦公室。
大課間,大家都聚在一起講話。
時念念手機震了震,她從衣兜裡拿出來,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讓她下午再去一趟醫院把時哲的報告拿回來。
她回了「好」,重新把手機放回兜,拿起自己和薑靈的杯子去外面倒水。
開水間裡很多人,這是女生聚在一塊兒聊八卦的好去處。
「你們聽說沒啊,程琦發話說要追江妄了。」
「真的假的,那這女校霸男校霸在一塊兒,學校算是熱鬧了啊。」
「追不追的到還是個問題呢,我聽我上兩屆的哥哥說,以前江妄沒拿刀捅人前追他的女生一大把,也沒見他對誰有興趣過。」
「你傻啊,程琦這麼說出來就是警告別人別對江妄有興趣啊,她不總是這樣嗎,談個戀愛就特高調,霸道的不行。」
「你小聲點啊。」旁邊的女生扯了她一下,小聲說,「要是被程琦聽到你就完了。」
時念念灌完兩杯水,擰緊瓶蓋,因為剛才她們的話睫毛顫了顫。
她心裡想著什麼,走出後也沒注意到旁邊有人。
江妄跟在她旁邊,她步子小,他得收著邁出去的腿才能跟住。
到轉彎口她才一扭頭看到了江妄,抱著水杯登的往後撤了一步。
江妄勾起唇:「你怕什麼。」
「沒……怕。」時念念繼續往前走。
江妄實在太惹眼了,這一路走過去就有不少人朝他們看過來。
時念念把腦袋更往下埋了埋。
「昨天晚上的事。」他話說一半,頓了頓。
時念念等了他一會兒,才問:「什麼……事?」
「就,」他輕笑,有點壞,「床上的事啊。」
江妄他是混慣了,一群男的平時說話都沒把門,可時念念聽不了這樣的話。
她臉一紅,往旁邊瞥了眼,好在大家雖然都注意他們這的動靜,可距離遠,江妄那句話他們應該沒聽到。
「神……經病。」她氣的罵了一句。
江妄被她逗笑,「操」一聲:「小同學,你怎麼還罵人啊?」
時念念不理他,快步往前走,可江妄腿比她長了一截,正常步調就能跟上。
江妄伸手去拉她,結果還沒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掉了,「啪」一聲。
還挺凶。
「我哪惹你了麼。」江妄笑的無奈問。
時念念不回答,周圍的目光沒斷過,江妄一笑,目光就更加如有遁形,還有議論聲也傳到她耳朵裡。
時念念輕輕咬了下牙,索性拔腿往教室方向跑了。
江妄看著那個跑遠的背影,舔著唇笑了聲。
他就走在走廊上,已經結束兩節課的大課間他還背著書包,顯然是剛剛到學校,笑聲沉沉的從他嗓子裡溢出的。
磁性的,帶著鼻音。
撩的人心尖兒都癢。
時念念跑回教室時薑靈已經回來了,她把給她接的那杯水放到她桌角,便看她一臉沮喪的樣子。
「念念。」薑靈從桌上起來,可憐巴巴的望著她,嘴角向下,「我好像提前失戀了。」
時念念愣了下,往她桌上的試卷看了眼,上面被紅筆寫下幾個步驟,不是她的字跡,也不是薑靈的字跡,許至臨應該是教了她題目的。
「怎麼了?」
上課鈴響徹整個校園。
江妄踩著鈴聲進教室,英語老師跟在他後頭:「慢!你再慢點!等你到座位就可以下課了!」
江妄嘖了聲,也沒什麼反應。
底下大家笑作一團。
三班大家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漸漸發現江妄好像也沒傳聞中那麼恐怖。
畢竟他要真是一不順心就捅人的人,英語老師估計有九條命也不夠的了。
時念念拿出英語課本,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連半個眼神都不分給他。
不就是一不小心開了個黃腔麼,生氣成這樣。
上課沒多久,薑靈就把手背過來,往她桌上丟了個小紙團。
-許至臨好像有女朋友!!!!!
-啊?你看到了呀?
-對啊,就在辦公室,有個女的,還很漂亮。
-是不是學校老師呀?
-不可能,我以前從來沒見過,而且兩人關係特別好,那個女的還捏許至臨的臉!!!
江妄餘光裡看著兩人偷偷一來一往的傳紙條。
起初時念念還寫的挺快,到這突然停了,幾次拿起筆要寫又放下了。
看起來像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
薑靈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紙條,往後仰了下椅子撞時念念的桌子。
-你要不要問問他?
時念念快速寫好,抬頭看了眼英語老師,飛快丟到薑靈桌上。
小姑娘明顯是個乖寶寶,動作小心翼翼的,咻的一丟,很快就收回手低下頭看書,還欲蓋彌彰的在課本上劃幾條線。
江妄看著,笑了聲,聲音有點啞。
-我不好意思問啊!對了,你幫我問問江妄吧。
-問他幹嘛呀……
-上次在更衣室前面他們倆明顯是認識的啊,江妄說不定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呢!
-你自己問他嘛。
-我跟他不熟啊
-我也不熟呀。
-我覺得他對你挺好的啊,你現在可是我們班唯一擁有大佬低音炮笑聲的人啊!
薑靈磨了她一會兒,時念念本就是個好說話的人,只好答應下來自己找機會問問他。
轉眼就到了放學的時候。
程琦一夥人今天都沒來學校,意味著時念念今天不用跑出學校。
她出學校打車去醫院拿弟弟的報告。
心中認真記下醫生叮囑的注意事項。
「謝謝……醫生。」她輕聲說。
醫生回頭看了她一眼,還穿著校服,白白淨淨的,一個人來拿弟弟的報告單,不怎麼常見,笑著寬慰她:「不要太擔心,總會有進步的。」
「嗯。」時念念笑了笑,又道了聲謝。
走出醫院時已是傍晚。
如今夏末秋初,從前的大片知了聲漸漸稀疏下去,白晝漸漸變短。
天空已是一片昏黃,大片的餘暉穿透雲霧,威力絲毫不減,拉扯出撕裂眼球的光。
時念念輕輕眯起眼,把報告單擋在眼前。
風一吹,寬大的校服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
她向外望去,而後目光一頓,看到了路茗。
路茗顯然也已經看到她了,戳了戳旁邊的女孩,譏諷笑著朝她的方向指過來。
程琦轉頭,紅唇裡叼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看到她遠遠的輕佻朝她吐出一口煙。
她們朝她走過來。
時念念抓緊報告單,扭頭就跑。
可這個時間點,醫院擁擠不堪,她跑不快,程琦一群人直接從外面繞著堵她,很快就抓到時念念。
她被她們揪著衣領拽到旁邊空曠無人的一片草地,被推搡著推倒在地。
「先進聽力室,老樣子,戴上裡面那個耳機,聽到聲音就按鍵,沒聽到跟我比個手勢。」醫生說。
江妄轉身進聽力室,一個狹窄的小房間。
他取出助聽器,聽耳機裡傳來的聲音。
起初還能聽清幾個音,到後來就根本聽不清了,他不停的跟玻璃外站著的醫生打手勢。
還沒聽完,醫生就招手讓他出去了,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
江妄這耳朵一直以來都是他負責治療的,就算是他入獄那半年,也是由他進行基礎治療和複查,雖說也有進步,可這速度實在太慢了。
「比之前有進步。」他對江妄說。
江妄:「你每次都這麼說。」
「是真有進步,沒騙你。」醫生笑了笑,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江妄頓了會,突然問:「如果手術呢?」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的受損狀態做手術風險非常高,一旦失敗就徹底失聰了。」
校園暴力的可怕,時念念很早就體會到了。
少年少女們的惡意直白不加掩飾,譏諷嘲笑、推搡辱駡。
程琦和路茗為首,周圍圍著一圈少男少女,把她逃跑的路完全堵死。
他們像是在玩遊戲一般,把時念念推來推去,她被推的踉蹌,勉強站穩,後背抵著後面高聳的圍牆。
「聽說你最近很囂張啊。」程琦狠狠捏著她的下頜骨把她的臉仰起來。
時念念掙了兩下沒掙開,不帶表情的朝她直直看過去。
她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輕而易舉的看的程琦怒火中燒,她垂眼看到從時念念口袋露出的一角白紙。
剛才逃跑的時候她還沒忘把這紙藏到口袋裡。
程琦劈手搶過來,唰的甩開。
時念念掙扎去搶,程琦躲開又把她推倒在地,把那張報告單高高舉起,夕陽灑在她臉上,笑容明媚又殘忍。
她緩緩的讀出上面寫著的病症——自閉症。
以及名字,時哲。
「你還……還給,我!」
時念念常年溫吞柔軟的神情不在,呼吸淩亂急促,眼眶紅著瞪她。
「生氣了啊,還、還、還給我。」程琦學著她說話。
周圍人故作誇張的笑作一團,笑聲尖利刺耳,鬧哄哄的圍在時念念周圍,像煩人的蒼蠅。
「這個時哲是你弟弟啊,好可憐噢,姐姐是個結巴,弟弟是自閉症啊,你說說你爸媽這是做了什麼孽呀。」程琦和周圍人哄笑著,「怎麼就生了這麼兩個小孩?」
她一邊說,兩根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夾著報告單在風中晃蕩。
時念念暗自攥緊拳頭。
「報告單上寫著什麼呀,讓我……」
話音戛然而止。
時念念猛地撲過去,像隻終於被惹怒的小獸,揪著程琦的領子朝她身上撲過去。
她小時候許寧青經常會帶她玩,可這種玩大概也就是許寧青看她可憐,就是把她帶在身邊,該打架就打架,也不顧及她會不會怕。
她起初是怕的,到後來就習慣了。
許寧青打架很厲害,一般也不會怎麼受傷。
於是就他在一邊打,她在另一邊坐著看,有時候作業多還蹲在臺階前自己寫作業。
她把報告單搶回來。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衝上去要打她。
除了平常欺負她的女生,這次還有好幾個男生。
時念念知道自己被重新抓住就死定了,拿起報告單就跑。
沒命的跑。
風聲在耳邊呼呼吹過。
她朝西跑,被夕陽刺的睜不開眼,劉海被吹拂向兩邊。
後面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響。
「操/他媽的!快給老子抓回來!」
「死結巴找死!」
……
她在燒灼的餘暉下,看到一個不那麼真實的背影。
——「那你叫我一聲江妄哥哥,我保證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耳邊的風吹來這句話。
以及當時說這句話時少年的輕慢和吊兒郎當。
江妄剛走出醫院沒多久,手腕就被一雙手狠狠抓住,用力很大,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他皺眉,還沒來的及發作,扭頭就撞上一雙眼睛。
眼底泛紅,透著一點兇悍的脆弱,纖長的睫毛簌簌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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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妄。」她開口。
就是一聲哥哥而已,沒那麼難叫出口的。
她告訴自己。
時念念艱難的張唇,可就是不行,就是說不出口。
她自暴自棄的垂下腦袋,牙齒磕進飽滿的下唇。
江妄看著她,又回頭看了眼跑來的人。
一言不發的拽著時念念的纖細的手腕把人扯到自己身後,他才感覺到,她在不受控的發抖。
程琦一群人在他面前停了腳步。
他那一雙一生氣就充滿戾氣的眼,冰冷,漆黑,沒人敢在這會兒輕舉妄動。
時念念徹底被他擋在背後,完全的守護姿態。
「程琦。」他聲音也冷下來,「我警告過你吧。」
程琦昨天才在一群哥們姐們面前揚言要把江妄追到手,他如今這姿態,完全是在讓她啪啪打臉。
她眯了眯眼:「所以呢。」
「別動她。」他冷笑出聲。
把外套脫下來罩在時念念頭上,歪了下腦袋朝人群走了兩步。
「我看你動的倒挺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