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妄想
小姑娘軟聲軟氣的說我抱抱你, 你不要難過的樣子實在太乖太可愛, 江妄忍不住彎腰把人緊緊抱進懷裡。
時念念小小一個, 被江妄抱著簡直像個身上掛件,看著很搞笑。
他用力很大, 時念念鼻子碰在他胸口。
抱的實在太緊了, 時念念覺得自己被勒著的腰間像著了火似的燙, 她小幅度的推了他一把。
聲音也悶在他懷裡:「江妄, 你放開我。」
「我還難過呢。」他理直氣壯。
兩人在休息室磨蹭了許久, 鬆開時時念念臉都通紅。
江妄在短袖外穿了件厚外套, 邊一手拎著包,另一手搭著時念念的肩膀往外走。
許甯青已經把車開出來等在門口了,車窗搖下來,手臂搭在窗沿上,偏頭朝他們看過來:「再晚點兒可以直接改吃夜宵了。」
時念念一言不發的坐進後座, 江妄也緊跟著做進去。
「……」許寧青歎了口氣, 「我是你們司機嗎,全給我坐後面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們一塊兒去了一家餐廳吃飯。
許寧青來這家店裡吃過幾次, 嫺熟的點了幾道菜, 時間也早過了晚飯點, 上菜挺快的, 沒一會兒各色菜式就已經上齊了。
許寧青拿桌沿開了啤酒,傾斜著倒了兩玻璃杯,泡沫上湧, 又抬手找服務生給時念念要了一杯藍莓汁。
飯桌上時念念都沒怎麼說話,都是許甯青和江妄聊幾句。
她和許寧青雖從小關係不錯,可沒什麼共同話題,也聊不到一塊兒去,隻低著頭繼續吃東西。
許寧青挑的這家店的菜很好吃,時念念吃的挺認真,直到旁邊突然一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一個男生拎著椅子拖到他們桌邊。
「欸,這麼巧啊。」站在一邊的男生說。
時念念坐在一邊看他們說話,從他們話裡大概明白過來這人是他們以前的高中同學。
李湛把椅子往時念念旁邊一拎,大剌剌的毫不介意的坐下來,一邊說著「我一個人來吃的就和你們一塊兒吧,熱鬧點」,一邊朝時念念看過去。
時念念也看著他,嘴裡還叼著片青菜。
李湛偏頭看許甯青和江妄,挑了下眉:「這美女是誰啊,應該你們誰來向我介紹一下?」
許寧青瞥了眼江妄,簡潔道:「我妹。」
原來不是女朋友,李湛便收了原本八卦的興致,他話多,一說話就跟機關槍似的往外突突突,原本還算安靜的飯桌上立馬熱鬧起來。
他說了許多大學的趣事,時念念時不時還被他逗笑出聲。
她笑也是溫和柔軟的,隻勾著唇角輕笑。
李湛發現了,就更加使勁渾身解數的給她講身邊的笑話。
江妄「嘖」了聲,被眼前這畫面弄的有點煩。
「欸妹妹的杯子怎麼空了。」李湛熟稔的提起腳邊的啤酒瓶,「今兒開心,果汁有什麼好喝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啊。」
「等……」時念念抬手剛要拒絕。
話說一半,江妄突然伸手過來,直接拽著她的椅子把人拉到了自己身邊:「未成年喝什麼酒。」
他又要來一瓶藍莓汁,旋開瓶蓋,給時念念倒了一杯,放到她面前,「喝這個。」
「不是。」李湛都驚了,看了許寧青一眼,又看江妄,食指指了指,「不是,這什麼情況啊,到底誰妹。」
江妄抱著臂往椅背上一靠,八風不動,對他揚眉笑了一下。
意味分明。
李湛立馬領悟,拎起酒杯往前一推,誇張道:「失敬失敬。」
時念念奇怪抬眼,沒明白就這麼短短幾秒之間兩人交流了什麼信息,她偏頭看了眼江妄:「怎麼了嗎?」
江妄直接揉了把她的頭髮:「沒事,繼續吃。」
從飯店裡出來後已經挺晚了,只許寧青開了車來,李湛也沒皮沒臉的纏著要蹭車送回去。
車上江妄和她都坐在後排,李湛坐副駕駛座上。
她沒插話,只聽李湛在那不停的講,她偏頭看著車窗外飛快一閃而過的景色,路燈已經一盞盞亮起,連綴成一條光亮的直線。
忽然,垂在腿邊的指尖被溫熱的體溫觸碰了一下。
時念念回過頭。
江妄斜倚在一邊,伸長手過來,在她指尖上捏了一下。
車廂內黑暗封閉,前座的李湛和許寧青還在聊天,他們在後座偷偷碰了碰指尖,都給人一種偷偷摸摸的曖昧感覺。
他的手指輕柔纏繞上來,摩挲過她的指甲與指腹。
很奇怪的感覺。
像觸電。
時念念手指蜷縮了一下,到底是沒避,抬起眼奇怪的看向江妄。
江妄收回手,從兜裡摸出一塊什麼放到她的手心,又與她十指交扣著將她的手心合攏。
少年的食指骨感分明,白皙皮膚底下青色脈絡分明,現在與她親昵的嚴絲合縫的交扣在一起,將一切曖昧和情愫都化作不可言說的悸動。
時念念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往外抽了下手,沒抽動。
江妄歪著頭倚在車窗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勾了勾唇角。
她手心裡攥著一塊東西,觸感是涼的,指根卻被他溫熱包裹,兩邊完全不一樣的溫度。
時念念紅臉,慶倖在車內看不出來。
兩人坐的挺遠,手卻十指交扣著,時念念重新看向窗外,將車窗搖下一條縫。
許寧青微微側頭掃了她一眼:「開窗幹嘛。」
「熱。」
許寧青笑了聲,抬手把熱空調給關了:「大冬天的還熱。」
先送時念念回家,許甯青把車開到家門口。
她回到臥室後才攤開一直緊握著的手,那塊早就被體溫捂熱了的獎牌出現在手心。
元旦晚會辦的很隆重,好幾次彩排下來時念念都能說的不錯。
舞臺後臺人來人往,大家都換上了舞臺服裝,還有不少人坐在鏡子前化妝。
時念念剛剛化完,很淡的一個妝,她皮膚細白光滑,隻抹了一層很輕薄的粉底,一點點唇彩,睫毛也夾過,被睫毛膏拉的細長卷翹。
陳舒舒換好了芭蕾舞服,還坐在椅子上仰著頭化妝,掛了電話後扭頭:「念念!你能不能幫我去拿個外賣啊,我還沒化完走不開。」
「好。」
時念念起身往校門口走。
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幾個男生從車上下來,很眼熟的車,時念念看了看,認出來是許甯青的車。
下來的兩個人是范孟明,和前幾天晚上遇見的李湛。
兩人下車後,許寧青才慢吞吞的下車,走在最後。
范孟明最先看到時念念,挺激動的揚起手揮了揮:「誒!妹妹!你怎麼還出來迎我們啊?」
許寧青嗤笑:「誰理你啊。」他偏了偏頭,問,「晚會快開始了麼。」
「還有半、半小時。」時念念說,「我來拿外賣。」
她跑去另一邊,學習的外賣送到後都是放在那裡的,時念念找到陳舒舒的那一個,拎在手裡,跟許寧青一群人往學校裡走。
剛走過教學樓和藝術館的分叉路口,便看見江妄從裡面走出來,一雙長腿扎眼。
江妄看向他們,停了腳步:「你們怎麼來了?」
李湛開玩笑:「知名校友啊咱們。」
時念念看了眼手錶,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她跟許寧青說了聲便抱著外賣往晚會會場跑去。
「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餓死我了!」陳舒舒看到外賣眼睛就亮了,又抬頭,「誒念念,你一起吃吧?」
她笑著搖搖頭:「我……吃過了。」
沒多停留,她便拿著演講稿出去外面走廊,後臺忙碌嘈雜,這裡安靜些。
她打開演講紙,面對牆壁,額頭抵著牆,一個字一個字做最後練習。
忽然,鼻間纏繞過一絲熟稔的味道。
她似有所感,偏過頭,嘴唇差點擦過江妄的側臉。
她往後退了半步,仰頭看他:「你怎麼……過來了?」
晚會這天不要求穿校服,江妄穿了件黑色外套,整個人被走廊上昏暗的燈光攏進去,勾勒出虛化的身影。
江妄抬起手,食指指尖在她臉頰上戳了下,正好是梨渦凹陷的位置,他啞聲問:「化妝了?」
她忽的覺得害臊,輕點頭:「化了……一點點。」
他指服擦過她嘴唇,留下一道淡淡的顏色,曖昧不明的:「還塗了口紅。」
「不是,唇彩。」時念念解釋。
他笑:「有什麼不一樣麼。」
「我也……不知道。」
江妄伸手牽住她垂在一邊的兩根手指,捏了一下:「加油啊。」
她輕笑,彎起唇,眼角也耷拉下來,狗狗眼似的:「謝謝你。」
兩彎眼看的人心裡發癢。
江妄舔唇,喉結上次一滑,別開視線在她頭頂拍了一下:「結束以後就過來找我,我和許寧青他們在一塊,右邊觀眾席最後一排。」
她乖乖點頭,說「好」。
很快晚會就正式開始,主持人上臺,時念念過去候場,校長講話結束就是她。
臨上場前她回頭看了眼,江妄仍站在原地,一片黑暗中,衝她抬起手揮了下。
「接下來有請學生代表時念念發言。」主持人說。
時念念飛快的回過頭,深吸了口氣,拿著話筒上臺。
「尊敬的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少女聲音緩而穩,聽著很舒服,她穿著件秋裝的薄校服,被頭頂打下來的燈映照的光芒照耀。
底下黑壓壓一片人,時念念強迫自己不去注意底下的動靜,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演講稿上,她鮮少這樣站在人前,儘管彩排過好多次也覺得有點不自然。
「謝謝大家。」時念念終於說完最後四個字,鬆了口氣,朝臺上鞠躬。
與此同時,是從觀眾席後排突然爆發出來的歡呼聲。
「時妹厲害!!!」
她聞聲抬頭。
就看見黑漆漆的後排觀眾席上亮著一個燈牌,上面寫著「時妹」兩個字,後面是牛和啤酒的圖案。
時妹牛批。
天啊……
這些人……
大家聽到動靜也紛紛扭頭看去,爆發出一片笑聲與議論聲。
燈牌的光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線邊緣,還能看清舉著燈牌看上去異常興奮的范孟明,以及旁邊坐的懶散的江妄的側臉。
「……」
時念念很快從旁邊臺階跑下來。
每個班都有專屬的觀看座位,時念念先跑去班上找薑靈,大家還在為剛才的燈牌議論紛紛。
「你哥哥安排的啊。」薑靈抓著她手臂小聲詢問,「也太酷了吧,我本來還以為是江妄呢。」
時念念也不知道這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方才在門口見到他們也沒見那塊燈牌,而許甯青和江妄的性子又不像會想出這主意的人。
「我先去……找我哥哥一趟。」時念念說。
薑靈擺手:「去吧去吧。」
她剛直起身,又被薑靈拽回去,用更小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你和江妄注意一點噢,他爸爸在呢,別被發現了。」
時念念一愣。
「你剛才沒聽見啊。」薑靈指給她看,「就第一排中間那個,剛才主持人把那一排人一個個介紹過來的呢。」
對於江妄父親,時念念最先想到的是之前撞破的他打江妄的那次,而後才想起來他還是學校的校董之一。
她順著薑靈指的方向看過去,男人西裝革履端坐在那,看不出來任何暴力的跡象。
時念念收回目光,直起身朝後排走。
學校館廳很大,後排沒有坐滿,范孟明翹著腿抱著燈牌,笑著跟時念念打招呼:「誒,妹妹,怎麼樣,喜歡不?」
「……」時念念只好點頭,說了聲謝謝。
江妄朝她招手:「過來坐。」
時念念朝許寧青看了眼,他正低著頭和李湛玩遊戲,挺專注的,她抬腳朝江妄走過去,局促的坐在他旁邊的座位。
腳邊不少吃的,還有易拉罐罐子,應該都是剛才大家吃的。
許寧青他們幾人都在玩遊戲,時念念不知道說什麼,隻專心看著臺上的節目,直到肩膀上突然壓下一個重量。
她偏過頭。
江妄把外套披在她肩頭,有很清冽的味道。
時念念心口一軟:「你不冷嗎?」
他指間拎了一個易拉罐,手腕垂著,懶散的半倚在她身上,說話也是懶洋洋的:「不冷啊。」
「其實……我也不冷。」
江妄「哦」一聲,漫不經心:「那你還我啊。」
時念念沉默片刻,咬了下唇,像鼓起很足的勇氣,說:「不要。
江妄一愣,歪頭看她,小姑娘連餘光都沒施捨她半點,專心致志的看著臺上,他笑了聲,靠過去一點,碰上她肩膀。
偏頭湊到她耳邊:「小朋友,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耳朵尖被灼熱的氣息弄的發燙。
「沒、沒有!」她心下一急,兩個字都說的磕巴,抿著唇又欲蓋彌彰的補充,「才沒有。」
江妄拖著長音,尾調微微上翹:「沒有啊。」
「沒有。」
「又拒絕我?」
什麼跟什麼啊。
時念念不說話了。
沒過一會兒,另一邊幾人紛紛起身,許寧青微附身,告訴時念念說他們要去找一趟蔡育才,這也是他們幾人高中時的班主任。
范孟明問江妄:「你去嗎阿妄。」
江妄抬眼:「我去幹嘛。」
他天天學校裡都能見到蔡育才。
幾人走後後排就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許多,那塊燈牌反扣在椅子上,映出邊緣一圈光亮。
江妄清瘦的下巴仰著,目光是淡的,偶爾抬起手裡的啤酒罐喝一口。
時念念盯著易拉罐上的字樣看了會兒,問:「這個……是酒?」
「嗯。」
這還在學校裡呢。
舞臺上的一支節目結束,燈光忽然暗下來,時念念看不清,嗅覺倒是更加靈敏。
她聞到突然湊近的味道。
少年身上的酒味和衣服上的皂角混合在一起,勾出異常清冽曖昧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一道克制而隱忍的聲音,距離太近,早就超過安全距離。
江妄下顎收緊,目光沉沉,落在女孩兒泛著淡粉的嘴唇上。
「小結巴,我喝了酒,現在特別想親你,可以嗎?」
時念念心尖兒突的一跳。
來不及回答,又聽他補充道:「這回有點忍不了。」
她慌亂的抬起手背蓋在嘴上。
下一秒,一個溫熱潮濕的觸覺落在她手心。
江妄半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滑膩的觸感。
他就這麼親在她的手心,也不動,反而保持著那個姿勢笑起來。
少年聲音又沉又啞,磁性的,很好聽,從嗓子裡低低的散出來,蕩漾開,像撓在癢肉上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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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時念念手心就愈發發癢。
他嗓音愈低,含著笑意「操」了一聲,嘴唇在她手心輕輕摩擦了下。
時念念睫毛都顫的不行,整個人都僵硬著動不了。
所有觸覺都被放大到極限。
她感覺到江妄偏頭,忽然在她拇指指尖上咬了下,很輕的刺了一下。
「呀。」
她輕呼。
江妄便鬆了牙齒,指腹摩擦她脖頸的細肉:「給我親一下不行啊。」
「……」
「求你了。」
38、妄想
舞臺上燈光乍然又亮, 時念念眨眼, 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少年臉沒什麼表情,只是下顎收緊, 黑睫細密鋪展垂著。
時念念呼吸微窒。
江妄終於直起身, 看了她一會兒, 才重新往後靠回椅背上, 低沉的笑聲從嗓子裡漾開來。
時念念把搭在嘴唇上的手拿下來, 手心上有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這個人……居然還咬她的手指。
弄的她現在指尖都還有點兒發麻。
「喏。」江妄朝她伸過來手。
「什麼?」
「要擦麼。」
「……」
時念念無語, 慢吞吞的把手心上的濕痕擦在他的袖口。
忽然,旁邊的光線暗了暗,一個男聲從頭頂響起:「江妄。」
時念念一愣,回頭,便看見了那個方才在第一排坐著的西裝革履的男人, 江妄的眉眼和他長的很像。
男人掃了時念念一眼, 對江妄說:「你跟我出來。」
少年的神色晦暗不明,前排有許多人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時念念很輕的拽了下他衣角,江妄垂眸, 衝她勾了下嘴唇, 輕聲說:「沒事。」
他起身, 挺拔身軀擋住原本落在時念念臉上的光。
她把身上江妄的外套脫下來給他, 他沒拿,逕自跟著男人走出去。
那個男人,是江妄的父親, 時念念是知道的。
那個打了江妄的男人。
時念念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父親,她父母對她也不算好,可也不會像江妄父親那樣。
江妄……明明很好。
她覺得心疼。
連帶著舞臺上的表演也看不下去了,許寧青他們還沒回來,時念念猶豫了一陣,起身把一旁的燈牌傾斜放到地上,跟著剛才江妄離開的方向走出去。
館廳外挺安靜的,只有裡面表演的聲音傳出來,夜空靜謐而寬闊,像一張被墨水染黑了的宣紙。
風吹來是冷的。
時念念緊了緊身上那件江妄的外套。
她朝周圍看了圈,沒找到江妄,只有從館廳內走進走出的穿著演出服的幾人,忽然兜裡的手機響了。
她一頓,因為要上臺發言她沒把自己手機帶在身上,是江妄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來電備注是「許寧青」。
時念念頓了頓,又往周圍看了眼才接起來:「喂。」
「在哪?」江妄的聲音。
「……外面。」
「館廳門口?」
「嗯。」
「等我會兒。」他說。
隨即電話就被掛斷了,時念念把外套拉鍊拉起來,領子豎著擋住冷風,下巴也藏在裡面。
她安靜等了片刻,便聽到身後腳步聲,步子挺急的,她轉頭。
江妄轉過彎剛走出門便看見她,黑髮被風吹的勾著白皙的脖頸,黑白分明的,包裹嚴實只露出一雙清淩淩的黑眸。
他心跳快了兩下,走到她面前。
「怎麼出來了?」他問。
「透……氣。」
時念念仰著頭盯著他看,她也不懂如何隱藏,看的專注又認真,纖瘦脆弱的脖頸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江妄垂著眼:「看什麼呢?」
她才恍然挪開視線:「沒什麼。」
他無所謂的笑:「看他有沒有打我嗎。」
「啊。」她承認,很輕的點了下頭,「打了嗎?」
「沒。」他說。
時念念不怎麼相信,這裡光線昏暗,看不太真切,她又比江妄矮一個頭,仰著頭也只能看到他下巴。
江妄伸出手,在她下巴上勾了勾:「不信啊。」
她沒說話,隻踮起腳。
江妄突然俯身,湊近她。
因為這個動作,時念念突然屏住呼吸,睫毛飛快眨動了幾下。
少年灼熱的鼻息和身上淡淡的酒味都鋪天蓋地的過來,幾乎要將她融化,在路燈下可以看清他突然湊近的臉上每一個細節。
他好整以暇,近距離的衝她挑了下眉:「看清了麼,真沒被打。」
時念念突然「啪」一下把手拍在他額頭上,把他腦袋推遠了點,彆扭的往旁邊看,周圍有來往的同學剛才注意到他們的動作,稀稀簌簌的笑開來。
小姑娘一言不發就炸毛動手,頭髮都給揉亂了,江妄隨便整了兩下,一點兒不惱:「走吧,去那邊坐會。」
兩人一前一後往另一邊走,身後是亮堂而嘈雜的館廳,沿邊路燈昏暗,在黑夜裡盡職盡責站立。
操場三面是看臺,江妄走上臺階,到最頂上一排,時念念跟著後面慢吞吞的也走上來。
江妄坐後,往自己身邊拍了兩下,示意她也坐。
時念念坐下,把手裡他的手機遞過去。
「他人呢?」她問。
「嗯?」江妄雙手往後一撐,「回去了,畢竟校董。」
她仍有些放心不下:「你……沒事吧。」
「擔心我?」
「嗯。」她應的很乖。
江妄緩慢的,舌尖頂了下後槽牙,偏著頭看她,聲音儘管帶著笑意,可仍然聽不出任何情緒:「時念念。」
他叫她名字,問。
「我怎麼覺得,你知道很多校霸的秘密了呢。」
哪有人還自己稱自己校霸的呀……
時念念撇了撇嘴。
她緩慢說:「是知道一點。」
「關於什麼的。」
關於薑靈從前跟她說過的那個差點被你拿刀子捅死的男人。
關於之前在馬路上遇到的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關於舅媽口中的「兩條性命」,還有一個人是誰。
江妄身上有很多很多她不清楚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不管真假卻都是能讓人望而生畏的,很多人都怕他,不僅僅是因為「校霸」這個稱號,而是他真實的做過一些事。
可時念念卻不怕他。
她怕挺多人的,那時候怕程琦她們天天找她麻煩,可江妄是個例外,她好像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有怕過他。
「就、很多啊。」她掰著手指,「學校裡……不是有很多麼。」
「許寧青沒跟你說過?」
她搖頭:「沒啊。」
「我還以為他會提前提醒你一下我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彎了下唇,「這人還真是為了以後能叫我一聲妹夫費苦心了。」
時念念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妹夫」是什麼意思,瞬間紅了臉:「什麼跟什麼啊。」
江妄長舒出一口氣:「想聽完整版故事嗎。」
「啊。」她一愣,「想,但是……你不想說的話……」
「我想。」他簡潔道,揉了下她的耳朵,手臂環過她肩膀,「不提前告訴你所有的事,怕你以後害怕後悔。」
江妄出生在一個很多人看來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家庭,家境殷實,父親溫文儒雅,母親溫柔漂亮,那時候的小江妄也同樣長的很好看。
大家都對他的成長抱滿希冀。
可江妄卻沒有按照他們任何一個人那樣成長起來。
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打架,幼兒園的時候就因為這樣的問題被叫了家長。
這種情況江伸是不願意來的,每次都是媽媽來。
他媽媽的確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她也不會訓江妄,甚至清楚江妄這樣子是因為什麼原因。
每次她都拉著他的手蹲在他面前,柔聲問:「阿妄告訴媽媽為什麼要打架好不好?」
那個年紀的孩子打架吵架無非是那些原因。
她便說:「打架是不對的呀,我們阿妄以後不可以再這個樣子了噢,如果朋友同學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也要好好跟他講啊。」
小江妄冷著一張臉:「爸爸也打人。」
女人臉上的笑便凝滯了。
他很小就知道,江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是外界所熟知的溫文儒雅的形象,他有很嚴重的暴力傾向,一點點不如意的地方都能讓他瞬間爆發。
媽媽嫁給他時大學剛畢業,她出生於一般家庭,沒出過社會的女孩兒沒能招架住那樣一個成功的男人的浪漫追求,很快就確定關係並且結婚。
在那之後,她才知道,江伸靠著那張皮囊騙過了多少人。
江妄小時候見過好多次江伸打媽媽,有時江伸也會打他,媽媽都會把他護在懷裡。
時念念聽的皺起眉,心揪著,家暴這樣子的事離她太遠了。
她的家庭是疏遠的,沒有親昵熱烈的情感,也沒有暴烈誇張的衝突,所以她性子也是這樣平淡的。
而江妄的性子大概也和他的家庭分不開關係。
夜晚很靜,風很冷,江妄袖子卷到手肘,一截冷白的小臂搭在膝上。
「我從小就挺恨他的,可是別人都不知道江伸是個怎樣的人,他們只說我一點不像他和我媽,路走的太『歪』了。」他聲音很淡,像遠處飄來的風,「所以我後面進監獄,其實大家都不算吃驚。」
「為什麼……進監獄?」時念念問。
「你聽說的那個傳言沒錯,我把一把匕首捅進了那人的小腹,送進醫院後就搶救,差點沒救回來。」
時念念再一次,低聲問:「為什麼?」
「嗯?」
「為什麼要、要拿刀子那樣?」
「那個人你見過,就是之前徐蜚生日後路上遇到的那個男人。」江妄掌根按在臉上,聲音很疲憊,「他是,我媽後來的出軌對象。」
時念念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什麼。
「但他只是想從我媽那拿錢,從來沒想過把她從江伸家暴裡救出來,高晟……他叫高晟,挺不是東西的,那天我看到他和一個很年輕的女人一起從酒店出來,沒忍住。」
「那你媽媽……?」
江妄沉默片刻,才艱難的開口。
他媽在那之前不久死了。
江母是個從沒出過社會的小女人,又被江伸多年來的折磨弄的膽小自卑,高晟是她偶然間認識的一個男人,在她看來,溫柔體貼,慢慢的就暗生了情愫。
她清楚知道自己這樣是不對的,可她不敢跟江伸提離婚。
江伸也不可能答應,他不會允許自己的人生中出現這樣的污點。
可她最怕的不是被江伸發現這件事,而是怕被自己那心愛的兒子知道。
她不想讓江妄知道她的媽媽是這樣子的一個女人。
可江妄還是知道了。
他晚上從外面回家,在一條江邊看到了媽媽和高晟。
江妄其實對這樣子的事無所謂,雖然剛看到時也很震驚,可他真的不介意,他從來就很討厭江伸,也希望媽媽能和他快點離婚。
可江母不是。誰都沒想到她反應會那樣過激。
有人說一個人在極度震驚或恐懼的情況下,會完全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江母墜河了。
「我沒救上來。」他閉了閉眼。
「什麼……」
「江伸來的時候,高晟早就不見人了,我沒跟他講原因,他以為是我害的。」
時念念咬著唇。
江妄方才說的這些對她來說實在太戲劇性到難以置信,可也終於明白了舅媽口中的另一條人命是指誰。
她覺得冷:「他對你……做什麼了?」
江妄指了下耳朵,輕描淡寫:「這個就是他打出來的。」
時念念睜大眼睛,覺得衝擊一層接著一層:「他怎麼能……不用負責嗎?」
「驗傷有證明,但沒有是他打的證據。」江妄閉了閉眼,「那段時間我過的渾渾噩噩,葬禮、醫院檢查,我後來再看到高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江妄……」
「怕麼。」
她搖了搖頭。
「膽兒還挺大啊你。」江妄捏了下她的臉,笑的挺無所謂。
「你呢。」時念念伸手按在他手腕上,五指收攏緊緊握住,「你會怕嗎。」
也許是夜太靜了,也許是終於第一次把所有藏著的秘密都剖露出來,有些從未展現過的柔軟都一併展露。
「會啊。」江妄說。
時念念站起來,站在江妄面前,溫柔又笨拙的抱住他的後頸。
江妄在一頓後抱住她的腰,將側臉貼著她小腹。
當然會怕。
冰冷的河水,失聰的耳朵,醜惡的監獄。
他那時候也不過17、8歲罷了。
時念念輕柔的揉了揉他後頸的頭髮:「江妄,你抬……一下頭。」
「嗯。」他仰起頭。
時念念飛快附身,髮絲蹭過他的臉。
嘴唇撞上江妄的,一觸即逝。
江妄臉上原本懶散的神色一下子消失,直接直起背,他在瞬間收攏手指,細小的電流從脊椎往上升,渾身都酥了一下。
時念念站在他面前,舔了下嘴唇,臉上熱的慌,見江妄沒反應又手足無措的想逃,她剛挪一步,就被江妄一把拽住手臂。
「什麼意思?」他聲音都很輕的抖了下。
「……」
江妄很快平靜下來,啞聲笑了,把人重新抱到面前,仰頭低問:「喜歡我?」
「……」她羞赧,抬手捂住他的嘴。
「點頭。」他說。
時念念頓兩秒,很輕的點了頭。
他指腹稍用力,拉過時念念的後頸,掌心按著,把人拉下來,靠過去吻住了她的嘴唇。
時念念睜大眼,被按著腰退後不了,嗚咽兩聲,卻被江妄全部封緘。
那是一個粗魯的、濕潤的吻,她無法自控的顫抖了下,江妄捧著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唇瓣,染上濕漉漉的水痕。
肖想太久。
理智根本不存在。
時念念手臂抵著他胸前,可力氣在他跟前根本什麼都算不上,全身都緊繃,肩胛骨突起,江妄手攏在她背上,順著她的脊椎骨摩挲。
操場周圍看臺上安靜又昏暗,一旁館廳內似乎正在表演一個小品節目,時不時爆發出笑聲,提醒兩人現在的舉動有多誇張又不合時宜。
不知過了多久,江妄才鬆開她。
時念念輕喘著氣,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舔了下濕潤的嘴唇,眼底烏沉沉,卻又是一副饜足的模樣。
他啞聲:「嘴好軟。」
時念念氣惱的掐了他一把,轉身就要走。
江妄緊跟在後面下臺階。
食髓知味是種可怕的東西。
剛走下最後一節臺階,江妄就再次把人壓在牆上,俯身吻了下去。
「時念念。」他在鼻息交錯間低啞開口,「喜歡你。」
他聽著小姑娘無措又淩亂的呼吸,飽滿而柔軟的嘴唇濕漉漉的,襯著白皙皮膚殷弘一片,顯得清純又豔情。
時念念無法自控的顫了下,有點茫然被人親著,異樣的感覺,不習慣還難受,想要推開他身子卻又空蕩蕩。
江妄指腹抹去她下唇的水跡,她下意識抿唇,不小心咬到他手指。
他含混笑出聲,彎背,下巴搭在她肩膀,把人抱進懷裡。
「我以後都聽你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