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這個做什麼?!”
陸澈眼瞳一凝,整個人都警惕起來。
他聽得真切,方才,她說的是:“陸師兄,你當過兵啊。”而非,“陸師兄,你當過兵啊?”
語氣肯定,並非懷疑。
陸澈一雙深邃的眼睛,已在不知不覺間冷了下來。
紀君言一直看着自己手臂上綁得工整嚴實的紗布,並沒有注意到陸澈的神情變化。
她解釋說:“哦,也沒什麼,只是我方才看陸師兄你給我包紮傷口的時候,手法嫺熟、動作迅速,很是乾淨利落,所以才隨口說了一句。”
陸澈雙手環抱,眉梢一挑,語氣更深了:“手法嫺熟、動作迅速,便是當過兵?就不能是在醫館待過?”
“那不一樣的!”
雖然醫館的小藥倌處理外傷也很麻利,但,剛才她看得很清楚,陸澈給她包紮的手法,不僅快還特別——乾脆利落。
這種乾脆利落,是對速度的絕對追求!
醫館裏或許也有人滿為患的擁擠時候,不過只要情況允許,為了能讓病人好得更快,小藥倌在包紮傷口的時候除了追求快,還會更加註重包得好!
沙場上就不一樣了。
在戰場上,每一個兵力都十分重要。
有時候就算受了傷,如果軍情十分緊急,傷兵也會被派去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以緩解全軍的壓力,最大程度維持軍隊的作戰力。
所以,這種情況下,乾脆、利落、高效的處理手法就顯得格外重要。
她也是覺得陸澈給她包紮傷口的手法,和小岑將軍和她演示的手法很相像,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你怎麼知道這些?”
陸澈沉聲問她。
醒來之後,眼前的小郎已經不知道讓他有過多少驚訝。
他不是從小就在定安縣長大,一直受康老夫人磋磨、苛待麼?
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甚至連軍營裏如何行事都知曉一二?
“……”
瞧着陸澈盯着自己的深深目光,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不過,她腦子靈光,眼珠子一轉,強行解釋說:“我、我那是在家裏實在呆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頭跑。我到了外面,總不能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吧,所以……”
她一邊想一邊編:“所以,我常常去茶社外頭坐坐。茶社裏的人來自天南海北,我聽他們談天說地,所以知道了一些外面的事情。就是這樣。”
這麼勉強的解釋,說出來之後,她自己都覺得不可信。
更別說敏銳的陸澈了。
不過。
他信與不信,又怎麼樣呢?
他自己不也是一個有着許多祕密的人麼?
大家彼此彼此了。
她還反客為主地擺了擺手,說:“不說就不說吧,我理解,像陸師兄你這樣的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說。你是不是當過兵,其實對我來說也不重要。”
彷彿陸澈是因為不願暴露自己的祕密,才反過頭來說他不對勁。
聰明如陸澈自然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但他看破不說破,只是勾脣笑笑,吐出兩個字。
“軍戶。”
“什麼?”
陸澈解釋:“我家世代都是軍戶。”
軍戶戍守一方,平日裏種糧種田,等到有軍務之時,便提槍上陣、護國殺敵。
紀君言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她沒說錯嘛!
陸師兄果然是行伍之人。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往陸澈身邊湊近了幾分。
“陸師兄,你告訴我這些,你不擔心我會告訴別人麼?”
他那麼謹慎小心,其實沒有必要和她說這些的。
但是——
“不會。”
陸澈幾乎沒有片刻的猶豫,“不會”兩個字瞬間就從嘴裏說了出來。
“陸、陸師兄你……”
男人的回答,叫她都有些不會了,他就沒有半點的擔心?
“沒有。”
又是乾脆利落的回答。
陸澈指着她受傷的左手。
她若是真要對他不利,就不會不惜傷害自己也要救他了。
縱然他看不清眼前的這個小郎君,就憑着這一點,他也相信她不會對自己不利。
別的不說,陸澈對她的這一份信任,已經讓她不後悔救他了。
“時候不早了,陸師兄我先回去了。”
陸澈站在門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越來越遠……
——
耽誤了這麼久,紀君言回到宿舍之後,迅速換了衣衫、淨了面,帶上東西就往課室趕。
可就是這樣她還是遲了。
講課的夫子有些不滿,覺得她莫不是仗着自己有幾分天賦,被衆人誇了幾句就飄飄然,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重,這才讀了幾天書啊?都開始遲到了!
下課之後,夫子立刻板着臉將她狠狠呵斥了一頓。
昨夜陸澈受傷的事情,她不能說,便只能老老實實低頭捱罵。
誰知,夫子說了她一通,管事也找了上來!
“你這小子!一晚上到底跑哪兒去了?我的傷藥呢?你把那些傷藥拿去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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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氣了一整夜,管事的嘴角都冒了個火泡。
夫子一聽,愈發覺得她簡直要翻天啊!
兩個人便一齊將她帶到了朱夫子的院子。
管事情緒那叫一個激動。
“院長啊!你是不知道!這小子大晚上的不睡覺,跑過來把我吵醒了不說,他還把書院的傷藥、紗布都拿走了,現在都沒還回來!”
那些東西都是書院花銀錢置辦,交由給他保管。
東西若是不在了,是要他自己花銀子賠的。
朱夫子對紀君言的印象一直很好。
他覺得她不像是會胡亂生事的調皮學生。
所以……
朱夫子看着她,問:“紀君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想聽你說真話。”
“夫子,我……我就是不小心割傷了手……”
她將昨夜的理由重複了一遍。
管事卻說:“你這臭小子!在朱夫子面前也敢說謊。昨夜,你明明和我說,你把傷藥帶回去自己包紮,可我因為擔心你跟過去瞧了,你根本沒有回自己的宿舍。今天早上,我又去找了你一次,你還是不在!”
拿了那麼多傷藥和紗布,還整整一夜不回宿舍,她卻說不出個合理的理由來,叫人怎麼不覺得奇怪?!
小小年紀,嘴裏就沒句實話。
到了朱夫子面前還不肯老實交代。
管事都想讓她離開晏平書院了。
“吱呀——”
管事正說着,朱夫子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衆人回頭看了看。
是陸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