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薔陪着太后用了午膳,服侍太后歇下,才離開皇宮。她心中思忖,太后的身子的確已經敗了,即便不像書裏頭那般受了刺激立刻就去,恐也活不了多久。待得這次事成之後,她該要入宮,好生陪陪太后這最後一程了。
她自不知,她一出壽康宮,太后便變了臉色,中午的吃食也全都吐了個乾乾淨淨。
桂嬤嬤心疼得不行:“娘娘,郡主最敬愛您,您又何須在她面前硬撐?吃不下,不吃便是。”
太后虛弱的靠了會兒才說:“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長大的,即便現在多了點機靈聰明,可到底也還是天真,不曉得設防。她未曾說,難道你瞧不出來嗎?”
桂嬤嬤躊躇片刻問:“娘娘是說,郡主對宸王殿下有意?其實,若當真如此,宸王殿下也是娘娘您看着長大的,倒也相配。”
太后擺擺手:“不可,不可,哀家的薔兒太蠢,如何鬥得過心思深沉的張良?當初哀家答應武家那廝,不過是因爲武家低門小戶,只要雲家在一日,武家便得恭敬的供著薔兒。可若是張良,那邊不一樣了。”
桂嬤嬤眼中含淚:“娘娘,都是什麼時候了,您還在計算這些?這夫妻過日子,最重要是兩個人的感情。”
太后心中苦澀:“是這樣無錯,可薔兒便是太看重感情了。張良他卻……張良……你再去,讓人宣張良入宮,便說哀家是要不行了,只想着……臨死之前,見他一面。”
“娘娘不許胡說,娘娘的好日子還長呢。”
“快去……”
張良這一次來得倒是快,繃著臉急急忙忙進了壽康宮的內殿,眼中一絲關懷,上下打量太后,見她雖精神不好,到底也不像是將要故去的人,才微微鬆了口氣行禮。
“孫兒見過皇祖母。”
太后苦笑一聲:“總算是……肯見哀家一面了?”
張良恢復冰冷,淡淡道:“皇祖母說笑了,孫兒事務太忙,得了空,自會入宮拜見皇祖母。”
太后也不與他周旋這些,只問:“雲文山被皇上安排,替大理寺查案,是你做的吧?”
張良輕笑:“皇祖母,父皇的意思,孫兒不敢揣摩。”
太后有些急,掙扎着起來:“你休要不承認,分明就是你,你是故意的。張良,你明知你父皇忌憚雲家勢太大,還這麼做,你是巴不得雲家……”
她一口氣提不上來,慌得桂嬤嬤替她順背,記着想去宣太醫。
但太后一把揮開她,繼續說:“你還拿郭薔作伐,張良,你明知哀家最在意的是薔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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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跪在地上一語不發。
太后眼淚渾濁:“你恨哀家,是不是?”
“皇祖母,孫兒不敢。”
“你不敢?你有何不敢的?”太后用力拾起枕頭往張良身上砸,“你恨哀家當年見死不救,你怨哀家由着你母妃去死,現下,你連哀家的親人也不放過?”
張良只是伸手抓住枕頭,起身輕輕替太后墊在腰間,握住她的手微笑:“太后既然知道,又何須這般直白的說出來?”
“你……”
桂嬤嬤心急如焚,上前推開張良:“殿下,娘娘身子已經大不好了,您何須還說這誅心之語?”
太后眼淚往下落:“當年的是是非非,哀家也不想再辯駁什麼,但是一切都與雲文山無關,與雲家無關,你不該牽扯旁人,更不該利用薔兒對你的感情。”
張良眼神微動,繃緊了脣角,未曾做聲。
太后哽咽著繼續說:“你母妃求到哀家這裏來,一邊是爲難的皇上,一邊是已經解不了的結,哀家除了應允,還能怎麼辦?”
張良深吸一口氣說:“我恨過您,但並未想過要做什麼,娘娘且放心吧。”
他轉身要走,太后急急喊住他。
“張良……張良,你答應哀家,放過薔兒,你答應哀家,莫要接受她的感情。”
張良頓住腳,回頭去看她。
“薔兒那孩子一根筋,喜歡一個人便願意付出所有。張良,哀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便當哀家求求你,便當報答哀家這麼多年護着你的情誼,你既對她無心,便莫要傷害她,利用她。”
張良轉回頭,許久才說:“雲家無事,娘娘不必擔心了。”
太后看着張良的背影,又是一陣嘔吐,直將腹中的膽水都吐了個乾淨。
桂嬤嬤一壁抹淚一壁說:“娘娘爲雲家做得太多了,若非王爺那般執拗,也不會發生這樣多的事情。”
太后搖搖頭:“文山本就是那樣,雲家便都是那樣,兄長,文山,澤明小夏還有薔兒,都是那樣,哀家不也是,入了宮才知道原來直率於人來說,不過是對着自己的一把尖刀。”
桂嬤嬤扶她躺下:“娘娘別憂心了,宸王殿下並非不講道理之人,當年的事情娘娘無錯,是貴妃娘娘爲了護住宸王,自己求去的啊。”
“可是哀家的薔兒……他既有心對付他兄長,雲家是最好的工具,他不肯答應放過薔兒,便是想要拿薔兒來……”
張良在壽康宮門前站了足足一刻鐘,才擡腳往外走。他的手微蜷著,目光也冰涼,剛剛差一點,他若是再硬氣一點,便可報太后見死不救的仇。可他怎麼也狠不下心去,最終也只能由著自己的心,說了那些安撫的話。
無論太后對娘如何,待他總是不差的。
張良抿著脣,心情沉重往外走,才走到南門口,便見着郭薔也往外走。
郭薔見到張良,立刻展眉一笑:“殿下這是去了哪裏?”
張良隨意迴應:“去看望太后了。”
郭薔回頭對關雎宮的宮娥說:“姑姑不必送了,我與宸王殿下一起出去就好啦。”
便走到張良身邊,笑盈盈說:“也是聽說太后娘娘身體不好才入宮的吧?我也是,我上午來的,用了午膳便去看望皇后娘娘。”
張良沒有說話,自顧自往前走。
郭薔想一想又說:“殿下不必擔心,我剛剛瞧着太后娘娘好多了呢。”
張良疑惑的看了眼郭薔,太后的情況並不好,她怎會說太后好多了?旋即,他便知道,太后這是故意瞞着她。
還真是在意這個侄孫女呢。
張良眯着眼盯着郭薔,太后不喜他與郭薔太近,怕他傷她,如若他偏又靠近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