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碰撞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宿舍時,徐應憐已經醒了。她輕手輕腳地爬下鐵架牀,生怕驚擾了還在熟睡的室友們。
盥洗室裏的水龍頭髮出刺耳的聲響,冰冷的水濺在她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回到宿舍,莫雨晴正坐在牀邊卷頭髮,髮捲像一串小蘑菇似的掛在她頭上。
“早啊,應憐姐。”莫雨晴難得地用了尊稱,“今天有色彩構成課,記得帶上我給你的彩鉛。”
徐應憐點點頭,從枕頭底下取出那盒彩色鉛筆。昨晚睡前,她偷偷在被窩裏畫了幾張槐花紋樣,筆尖已經磨短了一截。
食堂的喧鬧聲比昨天更讓她無所適從。徐應憐端着稀飯找位置時,聽到幾聲刻意壓低的嗤笑。
“看那個村姑,連餐盤都不會拿。”
“聽說她做的醬菜包裝得了獎?不就是塊破布包着鹹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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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應憐的手指緊了緊,滾燙的稀飯濺到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她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饅頭在嘴裏乾澀得難以下嚥。
“別理他們。”一個餐盤放在對面,周小梅坐下來,“廠裏來的都這樣,剛開始總被美院的瞧不起。”
徐應憐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上午的色彩構成課上,老師要求大家用三種顏色表現“家鄉”。
徐應憐選了槐花的淡藍、醬菜的深褐和家鄉土壤的赭紅。當她展示作品時,教室裏又響起幾聲竊笑。
“這算什麼設計?土裏土氣的。”
“顏色搭配毫無章法…”
徐應憐站在講臺前,耳根燒得通紅。就在這時,林老拄着手杖走進了教室。
“讓我看看。”林老接過她的畫作,仔細端詳後突然笑了,“妙啊!這三種顏色的比例,恰好符合黃金分割。藍褐對比強烈卻不突兀,赭紅作為過渡色恰到好處。”
他轉向全班,“這才是真正理解色彩本質的作品!”
教室裏鴉雀無聲。徐應憐看到莫雨晴驚訝的目光,也看到那幾個嘲笑她的學生漲紅的臉。
下課鈴響後,莫雨晴追上了往宿舍走的徐應憐。
“應憐姐,”她難得地有些侷促,“那個…林老讓我幫你補習設計軟件,下午有空嗎?”
計算機房裏,一排嶄新的電腦閃着冷光。徐應憐僵坐在椅子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敢落下。
“這是鼠標,點這裏…”莫雨晴耐心地教她最基本的操作,“我們先學Photoshop,這是最基礎的設計軟件。”
屏幕上五彩斑斕的界面讓徐應憐頭暈目眩。她試着用鼠標畫一條直線,卻歪歪扭扭像條蚯蚓。
“不對,要按住Shift鍵…”莫雨晴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帶着她操作。城市姑娘的手柔.軟.白.皙,指甲修得圓潤,塗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三小時後,徐應憐終於能用軟件畫出簡單的槐花紋樣。她揉了揉痠痛的眼睛,發現莫雨晴正在看她手繪的草圖。
“這些花紋…”莫雨晴指着其中一張,“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樣?”
“嗯,”徐應憐點頭,“真的槐花就是這樣,沒有兩朵完全相同的。”
莫雨晴若有所思:“我從來都是複製粘貼…難怪林老說你的設計有“生氣“。”
晚飯後,宿舍裏只剩下徐應憐一人。
“應憐姐?”莫雨晴突然推門進來,看到她慌忙擦眼睛的動作,頓時明白了什麼,“想家了?”
徐應憐迅速收起布包:“有點…”
莫雨晴沒再多問,只是從抽屜裏取出一盒巧克力:“我表哥從上海帶的,分你一半。”
接下來的日子像走馬燈一樣旋轉。徐應憐每天六點起牀,在其他人還在熟睡時就到設計室練習軟件操作;晚上熄燈後,她躲在廁所微弱的燈光下研讀莫雨晴借給她的設計理論書籍。
週五的設計實踐課上,老師要求大家制作一個食品包裝樣品。徐應憐決定做她最熟悉的醬菜包裝。
“用這個吧。”莫雨晴遞給她一塊防水混紡布,“我幫你裁好了形狀。”
徐應憐搖搖頭,從包裏取出一塊手工織的粗布:“我想用這個,是村裏李嬸織的。”
莫雨晴皺眉:“這種布不防潮,做包裝不合適。”
“但這是我們村的特色…”徐應憐堅持道。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各自做了不同版本。徐應憐用手工縫製,針腳細密均勻;莫雨晴則用縫紉機,線條筆直精確。
作品展示時,老師拿起兩個包裝對比:“莫雨晴的版本工藝精良,符合現代包裝標準;徐應憐的版本…”
他停頓了一下,“針腳間有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
林老不知何時出現在教室後排:“機器能複製一千個相同的產品,但手工的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走到徐應憐的作品前,“這就是民間工藝的靈魂。”
課後,莫雨晴攔住收拾東西的徐應憐:“我不是故意貶低你的方法…”
“我知道。”徐應憐停下動作,“我只是想保留一些家鄉的東西。”
兩人相視一笑,冰釋前嫌。
週末,莫雨晴帶徐應憐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貨商店。琳琅滿目的商品讓徐應憐眼花繚亂,特別是食品區的各種精美包裝。
“看這個進口餅乾的包裝,”莫雨晴指着一個鐵盒,“光是盒子就值裏面的餅乾錢。”
徐應憐拿起一盒本地醬菜,包裝是花哨的塑料瓶,標籤上印着誇張的廣告詞:“這…這樣反而掩蓋了醬菜本身的質樸。”
“所以林老看重你的設計。”莫雨晴恍然大悟,“你追求的是真實,不是浮誇。”
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徐應憐望着窗外閃過的霓虹燈,突然說:“我想把兩種方法結合起來。”
“嗯?”
“手工的韻味,機器的精準。”徐應憐的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就像槐花的自然形態,但用現代材料表現。”
週一早晨,徐應憐第一個到達設計室。
她取出週末買的材料,開始嘗試新的設計——用防水布料做基礎,但保留手工縫製的槐花紋樣;標籤用電腦設計,卻模仿她手寫的字體。
莫雨晴進來時,徐應憐正在縫紉機前奮戰,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需要幫忙嗎?”莫雨晴問。
徐應憐搖搖頭:“我想自己完成。”
午休鈴聲響起時,徐應憐終於完成了她的新作品——一個融合傳統與現代的醬菜包。
布料是現代的防水材質,花紋卻是手工縫製的槐花圖案;標籤用電腦排版,但邊緣故意做成手撕的效果。
“太棒了!“莫雨晴由衷讚歎,“這絕對是全班最好的作品!“
下午的展示課上,徐應憐的作品引起了轟動。連一向高傲的省美院學生也圍過來仔細觀看。
“這種粗糙感是故意的嗎?”
“手縫的紋樣配上現代材料,居然這麼和諧…”
林老站在人羣外圍,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那天晚上,徐應憐收到了孟尋洲的第一封信。
信中說念槐和思源每天都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春桃的醬菜做得有模有樣,鄉親們都很關心她在省城的學習情況。
徐應憐把信貼在胸口,聞着紙上淡淡的墨水味。三個月突然變得既漫長又短暫。
她還有那麼多想學的知識,卻又那麼想念家裏的土炕和孩子們的笑臉。
第二天清晨,徐應憐在晨光中醒來,發現莫雨晴已經起牀,正對着鏡子試戴一副新耳環。
“應憐姐,”莫雨晴突然轉身,“教我染布吧,用你們村的方法。”
徐應憐驚訝地看着她:“你想學?”
“嗯。”莫雨晴認真點頭,“我想知道什麼樣的土地能長出你這樣的設計師。”
窗外,省城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徐應憐想起林老說過的話:“樸素不等於簡陋。”
她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帶來的不僅是鄉村的手藝,更是一種對生活本質的理解。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