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太好,過於撩人。
一對有情人甜甜蜜蜜的,可在安洲城的夜色下,有人挑燈難眠。
城中某處宅院,書房中燈火通明。
搖曳的燭光拉動着屋子裏的人的影子,像是暗中滋生的鬼魅,陰暗而可怖。
站在桌子後方的那人擡手,正在寫着什麼。
白紙之上,墨色渲染。
走避龍蛇,字字鋒利。
有人說,字如其人,亦可見風骨。
而此刻執筆的人,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年歲雖大了一點,卻將自己打理的非常乾淨。
一身樸素的灰衣,臉上長着點老人斑,鬍鬚盡數刮掉。
面容慈眉善目的,像是個和藹的老者,嘴角帶着笑意,似乎很滿意自己筆下的作品。
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老者才放下筆。
擡起的一眼,那雙眼不見半點渾濁,有的都是威嚴和森冷。
彥夜先生,不,該叫他顏唐才對。
顏唐看着對面的真正的顏先生,嘴脣動了動,聲音發虛。
“先生,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他請罪,低着頭,身體因為畏懼而稍微緊繃。
顏先生恍若未聞,而是仔細看着桌子上的字跡,緩緩點頭。
白紙黑字,詩句縱橫其上。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歲月不待人吶!”
顏先生唸叨着這句話。
“小唐,你說,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
“我老了,時間不多了,或許要不了幾年,就化作塵土一捧,去了無痕。”
“那個時候,難不成還要我在九泉之下聽着你的推脫之詞,死不瞑目嗎?”
顏先生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訓誡自己的弟子。
可聽着這句話的顏唐身體更加板正,他低着頭,不敢看人,眼裏藏着深深的恐懼。
“老師,抱歉,這次是我的錯。”
“我向老師承諾,後續的事情,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過於保證的話語引來了顏先生的輕笑。
他從桌後走出來,拍了拍顏唐的肩膀:“我當然信你,你是我一手教導出來的徒弟,也是我為少主選出來最好的輔佐。”
“小唐,我對你的期待,是那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那位置,老師或許坐不上去了,當時老師相信小唐不會讓我失望的。”
“對吧?”
在耳邊的詢問,帶着冰冷的氣息。
顏唐控制自己的身體不會去顫抖,面對顏先生那冰冷的眼神,狠狠點頭,動作急切,像是急於證明什麼。
“弟子絕對不會讓師父失望的。”
他說着,雙眼發紅。
放在肩膀上的手,因為年歲而帶上了皺紋,很輕的一只手,可對於顏唐而言,彷彿一座山嶽,死死壓在他的頭上,讓他記住自己的使命是什麼。
“嗯,老師相信你,去吧。”
顏先生笑着點頭,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將人放開。
“是。”
顏唐如釋重負的說着,他走向門口所在,身體變得鬆弛,餘光看了眼書房中一側的桌子。
那裏,坐着一個青年,正在不斷重複着制香的某個過程。
甜膩的香氣充斥在書房中,讓人不適,可顏先生卻一點不在意般,反而走過去,讚賞道。
“溪兒又進步許多了,很不錯。”
這溫和的態度,讓顏溪憨厚笑着,門口處,顏唐眼神落寞而晦暗。
門關上後,內室中走出一人。
步伐很重,顏先生沒有回頭。
“少主可還是在怨我將您帶回來?”
彎着腰,幫助顏溪調整一些制香的動作,
“對,這裏多加一兩,成品的氣味會更好,顏色也會更亮。”一舉一動,都帶着十足的耐心。
“我知道老師都是為了我好。”
沉穩的聲音,來自一張江雲亭非常熟悉的臉。
一席華服的柳乘嗣走出來,看了眼桌子上的那些香料,眸光閃爍,像是想起了什麼般。
“嗯,那就好。”
“我聽說,少主喜歡的那個姑娘也來到安洲城了。”
“如果少主實在割捨不了,我就做主,將她留在這安洲城了。”
“恰好我也很好奇,對方的調香手藝,是不是少主說的那麼精湛。”
隨和的態度,閒聊般的談話,卻是三言兩句就決定了江雲亭的未來,對此柳乘嗣並不反感。
又或者說,這是他心中所想。
遠離汴京城,遠離江雲亭也就算了。
可偏偏那人到了自己的地盤上,還恰好撞到自己的人的手裏。
天知道昨日他看到江雲亭畫像是多麼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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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中,自己不能如何。
可這裏不一樣。
只要他想,他就能將對方留在這裏。
想到那女子哪怕面對絕境也明亮的眉眼,柳乘嗣摩擦着手指,不由得期待起來。
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後,屆時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沈遇能給的,他也能給,甚至能給的更多。
“老師,店鋪那邊的人馬基本上都撤出來了,按照您的吩咐,撒了一點餌故意在釣着他們。”
“不過以我對沈遇的瞭解,對方不會輕易上當,說不得還會借力打力。”
在汴京幾次交鋒,那沈遇也是始終佔據上風的。
當然,在柳乘嗣看來,那都是沈遇運氣好,遇到了江雲亭這麼個寶貝。
而這個自己也心儀的寶貝,很快就要屬於自己的。
“呵呵,無妨。”
“他們來了,就讓他們有去無回便是。”
“那邊的如何?”
顏先生直起身,幫顏溪準備後續調香的材料。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而顏溪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悶頭調香,哪怕他的天賦一般般,可顏先生始終對他始終從容,就像是在完成什麼未盡的事業。
“後日到。”
“好。”顏先生點頭,他轉身看向柳乘嗣,銳利的眼裏帶上了笑意。
“少主長大了啊。”
這一聲感嘆,讓柳乘嗣神情沉了下去,他提着脣角,笑意不大眼底。
“是,老師放心,我不會讓老師等太久的。”
柳乘嗣對對方的態度很非常的恭敬。
“好,老師等着,多久都等着。”顏先生很滿意。
“天色晚了,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情明日再說。”
“好,老師也早些休息。”
門再度開合。
柳乘嗣站在門外,看着頭頂那輪月亮,吐出一口氣。
想到他們的安排,想到江雲亭,他就有點心潮澎湃。
汴京只是小打小鬧而已,接下來的,才是真正的較量,而他自信,這次絕不會再輸給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