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承洲擡起眼端看沈枝意兩眼。
沈枝意神情平靜,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下去。”
女人這些時日沒有好好吃東西,瘦了不少。
靳承洲好不容易養肥的那一點雙頰上的肉——
都清減了不少。
她定定看着靳承洲,似乎在確定他的反應。
沒過一會。
雙眼暗淡,她伸手想去拿靳承洲手心的紙幣。
沒扯動。
沈枝意愣了幾秒。
靳承洲開口:“既然要燒,就做好一些,這點紙錢怎麼夠?”
沈枝意手指蜷縮。
靳承洲打了幾個電話,讓人送紙錢過來。
人來得很快,浩浩蕩蕩的紙幣一人提了兩袋。
沈枝意眉心抽了抽,上前兩步,“會不會太多了?”
“你頭一回帶我來見家裏人,不能吝嗇。”靳承洲不止帶了紙幣,還帶了不少上供的東西。
這裏是鄉下的公共墓園,葬在這裏的人不少沾親帶故的。
也有人認識沈枝意。
現在見到靳承洲這麼大陣仗,有幾個叔伯過來問,是不是沈枝意帶老公回來看外公外婆了。
沈枝意:“……”
沈枝意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抿脣靦腆地笑了笑。
靳承洲站在她旁邊發煙,談吐亦落落大方,疏離卻不會讓人感到高高在上,還讓人帶禮品回去,也算是多謝他們這麼多年照顧沈枝意。
幾個叔伯直誇沈枝意好福氣,又讓靳承洲有時間到村裏來吃飯。
沈枝意擰起眉頭,下意識想阻止。
叔伯話鋒一轉:“一一這些年受的苦不少,她媽媽離開之後,是她一個人撐起這個家,你要是對她不好,我們村裏人可不會放過你。”
靳承洲點頭:“知道。”
視線轉向沈枝意,他沒有多說,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溫熱掌心貼在皮膚。
莫名發燙。
沈枝意心裏更是亂得不行。
眼睫垂落,她等到叔伯們走之後,開口對靳承洲道:“你沒必要應付他們,你只來這裏拜訪一次,以後不一定還會來。”
靳承洲:“你不想我來?”
他的話並不尖銳,卻刺痛了沈枝意。
指尖收緊,她平靜開口:“你又要管靳家的事,又要管分公司的事,沒時間。”
靳承洲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都沒二兩肉了。
“寶寶,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沈枝意沒搭腔,也不知道怎麼搭。
眼睛看着墓碑。
火舌洶涌舔上,映襯的碑上之女的空白更明顯。
靳承洲帶來的紙幣太多,沒有小半天時間燒不完。
墓園旁邊就是林子。
爲了防止走火,他們肯定要等燒完再離開。
聽說前幾年就是有人清明節燒紙,沒等燒完就走了,差點讓整個山都燒起來,最後都要抓取坐牢,還是有人在村裏疏通,賠了款才作罷。
沈枝意想得出神,也不妨礙靳承洲在旁邊接了兩三個電話。
收回思緒,她看向靳承洲。
“你要不去下面接吧。”
靳承洲望着她,“你不想我陪你嗎。”
沈枝意視線避開,直接望向他的手機,“你不接電話,他們不會作罷的,不是嗎。”
不等靳承洲開口,沈枝意頓了頓,又說:“擾了老人家清淨也不好。”
靳承洲眉眼沉了沉。
沈枝意望着他。
在第五次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靳承洲轉身往山下走去。
男人背影頎長挺拔,卻難掩連日奔波的疲倦。
沈枝意張了張口。
想叫住他,可想到方纔兩人的相處。
說是有話說,卻也是相當的沉默。
沈枝意不由安靜下來,蹲下身,和那些靳承洲找過來幫忙的人,一起把紙燒完。
滾燙熱浪撲面,灰燼在空中打旋。
沈枝意在心底道:外公外婆,媽媽去找你們了,如果你們在下面見上面,麻煩幫我問一聲好,其實我不怨恨她的。
忽而,一小片灰燼落在沈枝意頭頂,輕柔地蹭了蹭,又散開。
沈枝意燒了很久,這堆紙幣才終於燒完。
等她灰頭土臉地起來,臉都被烤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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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也熱得難受。
沈枝意往山腳下走去。
和正在往山上走的靳承洲撞個正着。
靳承洲擡眼掃過一眼她紅彤彤的臉頰,沾滿灰燼的長髮,上前兩步,伸手替人挽起耳邊鬢髮。
比他更快的是女人的動作。
沈枝意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風聲從兩人中間呼嘯而過。
安靜的可怕。
沈枝意臉色僵了僵,半晌說:“走吧,我們下去。”
靳承洲神態自若的收回手臂,同沈枝意一起下山。
走到山腳位置,他開口道:“我觀察了一下,墓碑怎麼沒刻你爸媽的名字?”
“外公外婆不讓。”沈枝意低聲。
靳承洲視線探究。
沈枝意仰起頭,說:“他們不想認我媽了,覺得人不是死了,而是跟男人跑了,所以不讓,至於我爸——”
她停了停,“是我爸不願意,他說我外公外婆克他,他不想沾上晦氣。”
女人的口吻太風輕雲淡,已經不在意這件事了。
反而這讓人不知道說什麼。
靳承洲感受到心口涌現出的心疼,薄脣抿作一線,“寶寶……”
沈枝意笑笑,“其實這樣挺好的,我可以獨佔外公外婆。”
靳承洲:“那可能不行。”
沈枝意這會對鞠家老爺子的事很敏感,聽見靳承洲的話,倏然擡頭看向他。
靳承洲語氣平靜:“等過兩年給外公外婆換墓,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沈枝意給氣笑了,“你還沒入我家門呢,就想上碑了。”
“早晚的事。”靳承洲說:“我也是爲了外公外婆好,要是有一天這裏發生山體——”
他還沒說話,沈枝意微圓的眼睛瞪着他。
靳承洲改口:“給外公外婆換個新家,他們肯定也會高興。”
沈枝意道:“這是我的外公外婆。”
“嗯,是我寶寶的外公外婆。”
沈枝意無言以對。
靳承洲的口吻太縱容,顯得她纔是無理取鬧的那個人。
讓人更生氣了。
沈枝意扭頭往山腳走。
靳承洲跟在她身後。
回到車上。
靳承洲和沈枝意聊了沒兩句,就開始工作,和人開起視頻會議。
沈枝意聽了一會。
漸漸地,她坐直身體。
直到,中場休息。
靳承洲扭頭看過去,女人小臉繃得緊緊的,牙齒無意識咬着脣瓣,沒有血色的脣帶上幾分豔紅。
靳承洲慾望本來就重,這會喉頭滾了滾,親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車廂。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一點紅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