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態度的改變,讓小更夫遲疑。
他總覺得不對。
可眼前人的眼神過於誠懇。
“怎麼回事?”
男人的同伴詢問着,他還在啃着自己手裏的饅頭,那眼神猶如餓死鬼,飢餓而貪婪。
“他就是我跟你說得那個更夫。”
男人笑着迴應,聲音都帶上了久違的笑意。
“哦,你是說我們北和城的英雄啊。”
是啊,英雄,兩個更夫在那深夜奔喊,可是救了不少人的命。
倖存的人聚集在一起,一來二去,這英雄的名聲可不就傳出去了嗎。
“只是我們的大英雄怎麼餓到沒飯吃啊。”
“那些人不是說會報恩嗎?”
“我記得,你還救了一個大戶對吧。”
“他家也沒有吃的嗎?”
北和城死傷無數,剩下的人惶恐不安。
恐懼催生混亂和暴力。
如今北和城無主,總有人鋌而走險。
那羣人組織了一個隊伍,到處搜刮北和城的食物,其中爲首的,就是小更夫救過的那個大戶。
不是沒人求上門去。
可沒用。
那些人彷彿沒有憐憫,盡情踐踏着他們。
他們跪在塵埃裏乞討食物,而那些人無動於衷,轉身還能大魚大肉。
甚至是……行歡作樂。
一些人爲了一口吃的,將家裏的女人獻上去。
小更夫知道眼前的人在諷刺自己,他的嗓子很痛,最後也只能說了一句。
“謝謝。”
可他救了那麼多人,無人對他說一句謝謝。
就好比眼前的這個男人,饅頭給了自己,他也站了起來。
“不用謝。”
他說,幽幽的目光依舊放在小更夫的身上。
其餘人也開始起身。
小更夫深呼吸一口氣,忽然拔腿就跑,這反應倒是逗樂了這幾人。
“哈哈哈!”
“我們的英雄也會害怕啊。”
他們放聲大笑,隨即追過來。
小更夫很餓,餓到他在這裏虎口奪食。
可小更夫也不愧疚,這些人的饅頭,本就是搶來的。
身後的腳步聲很多,小更夫呼吸變得急促。
跑動間,他懷裏的饅頭掉下去一個,這讓小更夫心痛無比。
可他沒敢停下來。
這些街道,他走過很多次。
地動前的小更夫,如同這城池中的幽靈,因爲一張醜陋的臉,出門也想着如何避開人。
左轉,跑,右轉,鑽進去。
小更夫按照自己預計好的路線,不斷逃跑。
可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
小更夫很害怕,神情倔強。
“你後悔嗎?”
一道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是老更夫的。
老更夫沒死,但是受了傷,如今躺着不能動。
他們這兩個英雄,北和城淪陷後,沒人還顧念他們的恩情。
就連一份食物都祈求不到。
後悔嗎?
不悔的吧。
小更夫恍惚的想着,身後有風襲來。
是棍子。
“臭小子給老子站住。”
他躲過這一棍,人也摔在地上,依舊死死抱着懷裏的饅頭。
“呵呵,小子看你還往哪裏跑。”
有人在逼近。
小更夫的心很慌,在那一棍子落下來時,他只是閉上眼,依舊沒有鬆開手。
那天晚上他沒死,還找到老更夫,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只是現在他想,他的幸運還不夠多吧。
這一棍子,狠狠砸下,破空的聲音響起,慘叫聲也響起,可疼痛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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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趕上了。”
這一聲是少年人的聲音。
小更夫睜眼,就見到有個少年人站在自己的身前。
面上雖然風塵僕僕,可眼眸很亮,很暖,充滿了希望。
小更夫不知道爲何,他想起了天上的太陽。
這人,和太陽一樣。
“我叫顧歸。”
顧歸看了眼小更夫,確保對方沒什麼事情後,扭頭又看向了其餘人。
“我來自清檯鎮。”
他還在自我介紹的。
“是我們村子裏的小神仙讓我來的。”
“她說,如果你們想活的話,去清檯鎮吧。”
“所以你們願意來清檯鎮嗎?”
顧歸問着,儘量轉達李歲歲的意思。
歲歲說,讓他來這北和城救一個人。
他問救誰。
“英雄,一個英雄。”
這是李歲歲的回答,於是他來了。
趕到這裏,救了一個將死的小更夫。
在等待回答的顧歸,見到了那幾個男人眼裏殘忍的神情。
“小神仙,呵呵,這個世上哪裏來的神仙。”
要有神仙,他們怎麼會吃飯都得去偷雞摸狗才行。
若有神仙,爲何會讓那些食人血肉的畜生活下來。
想着,面對顧歸這個少年人,他們不以爲然的動手了。
虎虎生風的棍子,並未碰到顧歸。
得知答案的顧歸,在小更夫驚恐的眼神中,輕鬆將人解決。
他踩着那人的臉,聲音響亮。
“既然不想去,那就在這裏躺着等死好了。”
看着那些人滾在地上痛苦的模樣,小更夫的身體很冷。
顧歸下手很重。
這種傷勢,如果沒有及時醫治,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更何況。
小更夫看着四周。
這裏是一個陰暗的巷子,藏污納垢的,四面八方都是倒塌下來的房屋。
這裏是北和城受災最嚴重,也是如今最危險,最沒人來的地方。
他們躺在這裏,再如何呼喊怕也沒人聽到。
結局會如何,他知道。
“能站起來嗎?”
顧歸對小更夫伸手,卻見對方緊張的抱緊懷裏的饅頭,一愣,隨後笑了。
“放心,我不搶你的饅頭。”
他將對方扶起來,便見到對方看着地上那幾個痛苦的人複雜的表情。
“如果你想幫他們,我可以將他們扔到外面去。”
扔到外面自然就有能發現,至於有沒有人救他們,那就和顧歸無關。
他若晚一步,小更夫都得死在這些人手裏。
他們啊,是和小更夫玩了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
只是在這遊戲了,他們這些貓早就定下了老鼠死亡的結局。
至於那饅頭。
呵呵,那不是施捨,那是愚弄老鼠的佑餌。
“不。”
小更夫開口。
他後退一步,躲開了那人的伸過來的手。
這一步讓那人瞳孔中出現了絕望。
正如那日他被喊醒時,整個房屋都在抖動。
他的娘子就睡在他的身邊,他本來可以喊醒對方一起走的。
可他怕了,他不敢耽誤時間。
他跑出去時,聽到自己娘子的求救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甦醒過來的娘子,慢了一步,被橫樑壓住下半身。
他想過,那一步是自己可以幫娘子的。
但是他沒有。
他想活下去,就比如現在,他還是想活下去。
“救救我,求你了。”
求你再救我一次。
小更夫讀懂了這句話,他沒有反應,只是轉身抱着饅頭離開了。
有小更夫的態度在,顧歸聳聳肩,跟在對方的身後。
一路七拐八繞,顧歸沒有說話,小更夫也在沉默。
兩人走入一處廢墟中,照理說這裏很危險,可顧歸發現,這處倒塌的房梁互相支撐,撐起一片很安全的空間。
這片空間中,躺着一個老更夫。
老更夫的臉很白,毫無血色。
他聽到動靜睜開眼,見到自己的兒子後,似乎想要笑着。
可見到身後的顧歸,又害怕起來,身體都在抖動。
“爹,他救了我。”
小更夫說着,走到邊上扶起老更夫,然後將懷裏那髒污的饅頭拿起來。
他撕開髒兮兮的皮,塞到了自己的嘴裏,然後將裏面白生生的饅頭肉給了老更夫。
兩人當着顧歸的面狼吞虎嚥,卻有一只手伸到顧歸面前。
是小更夫,他到底還是給了顧歸一個饅頭。
這饅頭不知道在地上滾落多少次,顧歸沒有嫌棄。
他拿起來咬了一口。
“我以前是個乞丐。”
“我吃過比這還難吃的饅頭,好像是放了四五日的。”
“還是個夏日,早就餿了,可我還是吃下去了。”
“吃了也許會死,不吃一定會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