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災隊伍離開次日,汴京城中還有不少人將沈遇的遭遇當成茶餘飯後的閒話。
便是在這大雨滂沱的日子裏,一支支官兵敲響一些人的門,帶隊的則是今年的狀元郎,如今的刑部侍郎宋凌陽。
在宋凌陽強硬的風格下,那些人哭喊着被押入刑部的大牢,用的罪名,是通敵叛國。
宋凌陽動手太快,很多人反應過來時,已在大牢中。
上上下下,抓了幾百人,抄了幾個家。
在這雷霆行動下,暗地裏想要給沈遇使絆子的動作消停了下來。
誰不知道宋凌陽是沈遇的人啊。
若沒有沈遇,宋凌陽現在還在翰林院抄書呢。
最令人深思的,能在汴京城中這般大張旗鼓,說明這宋凌陽是得到皇命大。
帝王的命令,誰敢反抗。
不過細心的人看一看,就會發現,那些被壓入大牢中的人,大多都是前幾日在朝堂上想要給沈遇定罪的人。
跳的最狠的,這會正被掛在刑部的刑具上。
順藤摸瓜的,還在這些人家中找到更加確鑿的證據,順着線索,擼下去不少人。
失寵?
不不不,這是帝王和自己寵臣的一齣戲。
沈遇剛走,就大動干戈,那些人再怎麼跳腳,也無法將罪責甩到一個不在汴京城的人頭上吧。
牢房中,光線陰暗,地面潮溼。
一些角落中,老鼠瞪着一雙綠豆眼,滴溜溜的在窺探着那些犯人。
滴答,滴答!
不知何處的水聲,又似是血液滴落的聲音。
一下下的,折磨着人的心神,讓人恨不得祈求一個痛快。
刑房中的刑具上還流淌着沒有乾涸的血跡,暗紅色色澤鋪滿地面。
一個半死不活的犯人被拉了出去,在地面拖出凌亂的殷紅。
江雲亭來時,見到的就是這富有衝擊的一幕。
這裏的氣味對於江雲亭而言着實不好受。
用帕子捂着鼻子,江雲亭跟在宋凌陽往裏面走,她的身後是貼身保護的秋池。
這次是宋凌陽請她來的,為的是柳乘嗣。
牢房外,江雲亭停下腳步看着裏面的人。
那人躺在牀上,囚衣捲起一部分,露出乾瘦可見骨頭的軀體。
對方整個人都蜷縮在乾草上,大夏天的,都在冷顫着。
腳步聲的到來並未引起對方的注意,直到宋凌陽喊人,柳乘嗣才轉過頭來。
本是文雅的容顏消瘦的不成樣子,顴骨突出,嘴脣乾裂,一雙眼黑沉沉的,像是一灣死潭。
在見到她那一刻,潭水產生漣漪,暴戾的情緒難以遮掩,如同一頭豺狼。
可惜,這豺狼早就走投無路。
“你找我?”
江雲亭問着。
作為刺殺帝王的刺客,柳乘嗣被關押到這裏後,接受過幾次的審問,還用了刑,被折磨的很慘。
一動,就牽連身上的傷口,疼的柳乘嗣眼前發黑。
可他沒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掙扎着起身走到江雲亭面前。
隔着欄杆,他伸手試圖抓住江雲亭。
邊上的秋池就要動手,江雲亭示意對方按兵不動,而她自己也就站在原地,毫無懼怕的看着柳乘嗣。
點點,就差一點點,柳乘嗣就能觸碰到江雲亭的臉頰。
可就是這一步之差,不管柳乘嗣怎麼努力都無法跨越,奮力的動作倒顯得像個小丑。
他的脖子上,紗布早就拆開,能看到還未徹底癒合的傷疤,盤踞在他的肌膚上,醜陋極了。
察覺到江雲亭凝視的目光,柳乘嗣摸了摸的脖子,笑了。
“呵呵!”
他看着江雲亭,聲音粗糙而難聽。
見柳乘嗣不說話,江雲亭也不意外。
她遞出一樣東西放在柳乘嗣的掌心中。
“這裏面的香能讓聽話蠱陷入沉睡中,約莫能維持半個月。”
“這半個月你想做什麼,全憑你自己。”
時間太短,想要弄出解藥還是不可能。
可她從心蠱中獲取靈感,轉而選擇短暫壓制聽話蠱。
“你如果想說你之前做的那一切都並非出自你的意願,那麼接下來半個月,你只是你自己。”
審訊過程中,不管刑部的人怎麼問,也無法從柳乘嗣嘴裏挖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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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柳乘嗣意志堅強,二個就是聽話蠱的作用。
誰知道上次柳乘嗣被聽話蠱操控的時候,到底被下達什麼暗示,哪怕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也沒鬆口。
可宋凌陽需要從柳乘嗣身上打開突破口,將朝堂上的一些人扯出來。
就像是一團線,找到其中一根,慢慢理,就能理出頭緒來,而柳乘嗣就是其中最關鍵的一根。
精緻的香囊就放在柳乘嗣的手掌中。
髒污的手指被灰塵覆蓋,看不出原本的膚色,而那一枚月牙白的香囊,乾乾淨淨的,落在他的掌心中。
隱約的,還能聞到上面屬於江雲亭的那甜美梨香。
那是令他魂牽夢繞的香。
柳乘嗣看着那香囊,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中有什麼東西在激烈的抗拒着,叫囂着,想讓他將香囊給扔掉。
是聽從命令,做個可憐的傀儡,還是掙扎一番,只是做柳乘嗣。
哪怕是那個……同樣歹毒惡臭的柳乘嗣。
柳乘嗣縮回手,狠狠將香囊抓在手裏,貼着自己的心口,喉嚨發出嗚咽聲。
凌亂的髮絲中,露出一雙發紅的眼。
柳乘嗣幾次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麼話來。
他朝思暮想的姑娘近在咫尺,可這幾步之遙,隔開的卻是天和地的距離。
她仍舊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純白的梨花不墮深淵。
而他呢。
他是誰?
可憐的階下囚?將死之人?被人操控卻無知無覺的傀儡?
他不知道。
可最起碼在她面前,他想做回柳乘嗣,儘管那個柳乘嗣同樣被她所厭惡。
柳乘嗣身體繃緊,脊樑彎下,按在心口處的手指沒有鬆開。
身體中的躁動在香囊的作用下逐漸平息。
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什麼崩斷的聲音,就那根一直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鎖鏈被斬斷了。
他後退幾步,和江雲亭拉開距離,看向宋凌陽。
“我幫你指認他們。”
“你抓來的不是全部的人。”
兩句話,讓宋凌陽露出驚喜的表情。
說完這些,柳乘嗣轉身不再看江雲亭。
在心靈獲得自由的那一刻,柳乘嗣想的,是不想讓對方看到這般可悲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