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半個月的大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
時至八月,大雨衝散夏日的悶熱,卻無法給任何人帶來喜悅。
當楊家商隊跨入雲和府範圍後,所見的除開那肆意的洪水,便是流離失所,滿眼荒蕪的百姓。
這次的水患,來的太大,且肆虐太多地方。
朝堂自是不可能將所有重心都放在雲和府這邊,好在這裏還有四皇子和沈遇坐鎮。
一路往前,他們聽說不少沈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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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那些一聽就不好惹的皇族子弟,沈遇世子爺這個身份,並未在這裏帶起太大的恐懼。
反而因為他那鎮定沉着的指揮,快速穩定了雲和府的情況。
比起站在後方發號施令,沈遇真切參與救災的工作,這導致他在百姓中的名聲非常好。
那些難民,提起沈遇,都是帶着笑臉的。
江雲亭等人到沈遇所在的城池時,已是傍晚。
接連的雨色沉沉壓着天際,連綿的烏雲不見明亮的日光。
在這昏沉的天氣中,江雲亭帶着秋池,準備去見沈遇。
這個時辰,沈遇還在難民營那邊幫忙。
“雨好像小了點。”
江雲亭撐着傘,傘稍稍擡起,露出女子那溫婉精緻的半張臉。
一路上,行人匆匆,原本視線落在江雲亭的身上,又很快轉移。
“是小了很多,這是好事。”
秋池緊跟在江雲亭身後贊同着。
如今朝堂很重視水患的事情,只要雨停下來,後續工作會好做很多。
兩人來到難民營時,看着那些擁擠在小小的帳篷中避雨的難民,再看那些人身上襤褸的衣服,以及麻木的表情,心中皆有些沉痛。
洪水到現在,到底還是死了不少人的。
他們失去家人,失去了家園,擁擠在這些狹小的地方,惶惶不可終日。
孩子在哭泣,稚嫩的臉上帶着不懂事的鬧騰,大人沉默無從安慰。
老人蜷縮在角落中,睜着眼,彷彿在等待着死期。
一些傷了身體的人,躺在病牀上,在暴雨中瑟瑟發抖,艱難支撐着。
看着那些人,江雲亭心情發沉。
臨時搭建的屋子很是簡陋,門在風雨中搖搖晃晃,拍打着門檻,發出很大的聲響。
裏面有人在討論着什麼,並不隔音。
伴隨男人們商議事情的聲音,偶爾還會響起一道女聲。
甜美的,清亮的。
只是一下,江雲亭就聽出那人的身份。
是馮凝月。
江雲亭的腳步停在外面。
而見江雲亭不再繼續往前,秋池很糾結。
“姑娘,我相信世子爺一定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
雖然他也很想知道自家主子怎麼就讓那馮姑娘留在身邊了。
在思索事情的江雲亭聽到這話,脣角彎了彎。
“我知道的。”
鼻息間是泥水的腥味,以及隱約飄來的蘭香。
在這浩然雨色中,江雲亭就站在屋外,撐着傘,靜靜等待着,一雙杏眼始終帶着柔和的笑意,不見任何焦灼。
“我們在外面等着他吧。”
裏面在忙正經事,江雲亭不會在這種時候進去打擾。
而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
雨勢慢慢小了下來,等到門被打開的時候,瓢潑大雨已變成細雨。
“我去,快看,雨停了啊。”
下了這麼久的雨,忽然見到雨停,打頭出來的人非常亢奮喊着。
他回頭告訴同伴好消息,扭頭所見的是靜靜立在一邊的倩影。
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傘擡起,露出一張在細雨中過於美麗的臉來。
烏髮墨瞳,細眉長睫,那如雪的膚色上,點綴一抹殷紅,似是雪中紅梅帶着一點妹。
一身輕便的衣裙在風中輕輕搖擺着,綢緞勾勒女子細腰,更顯身段玲瓏。
微微擡着眼簾,寧靜的目光在漸漸暗淡的光影中,帶着幾分悲憫和憐愛。
只一眼,讓人想到那高高築起的祭臺上,祈求風調雨順的神女。
一下子,男人靜在原地,赤紅一張臉,有點手足無措起來。
“唉,你擋着路做什麼?”
後面有人有要來,推了他一下。
卻見男子僵硬着身體,滿面通紅的模樣,還呆呆看着某個方向。
而後的,更多的視線跟隨而去。
在諸多或是驚豔或是癡迷的目光中,江雲亭朱脣揚起,挑起笑意。
“你們好,我是來找沈世子的。”
她說着,軟語吹拂在人前,讓那些漢子一個瞪大了雙眼。
“世子爺,世子爺在……”
有人還想還想殷勤一下呢,整個人就被推開,那本該還在裏面整理後續事情的沈遇大步走出來。
而後,當着所有人的面,站在了江雲亭的面前。
經過相處,他們也算知道沈遇並非那麼難以相處,可平日裏,總是冷肅的輪廓在見到來人那一刻瞬間軟化。
這一幕,讓人嘖嘖稱奇。
沈遇低着頭,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因為忙碌而沒怎麼打理過的下巴上冒出青茬。
並不難看,更加沉穩可靠。
眼下暈着淡淡青影,眼很亮,亮的驚人。
“阿梨,你怎麼來了?”
他擡手,想要將人擁入懷中,卻見自己衣裳上佈滿泥濘和污濁,下意識收手。
“來幫忙。”
看着沈遇難得的侷促,江雲亭笑開,她主動上前一步,將傘遞給沈遇。
沈遇自然接過去,下一瞬,女子的嬌女投入懷抱,那熟悉的梨香讓沈遇想要喟嘆。
“會弄髒你衣服的。”嘴上這麼說着,沈遇的動作遵從本心,胳膊將人緊緊擁抱。
他低着頭,額頭在江雲亭臉頰上蹭了蹭。
細膩的觸感撫平這些日子的勞苦。
江雲亭放軟身體讓對方抱着自己。
越過對方寬厚的肩膀,能看到那羣人瞠目結舌的表情。
眼神略過那些人,停靠在最後出來的馮凝月身上。
那本是掛着笑意的臉頰,在見到江雲亭那一刻,凝固了。
那神情,好似不明白江雲亭怎麼會突兀出現在這裏般。
更讓馮凝月難以接受的是,她打着幫忙的主意來到這裏,好不容易才讓沈遇留下自己。
這幾日她噓寒問暖,試圖拉近關係,可奈何對方油鹽不進,對她的溫柔小意毫無反應。
本以為對方生性如此,她還想徐徐圖之。
可為何。
為何江雲亭來了,那所謂的冷硬和拒人千里之外,就通通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