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芸微微睜大眼,愣愣地擡頭望向他,心臟彷彿在一瞬間靜止,就連呼吸也忘了。
傅兆陽神情依舊淡定,平靜地接受着她眼神的注視。
無聲凝視了一會,邵芸緩緩地低下頭,目光定在自己的鞋尖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輕笑了聲,說道:“謝謝,不過不必了,我在那邊住得很好,吃的也好,沒什麼不習慣的。”
傅禹隋略略頷首,骨節分明的手指又翻過去一頁,再次沉默下來。
看着視野裏男人修長的雙腿,邵芸神情怔忪,恍恍惚惚之中,不覺想到了很多很多。
在這場婚約的墳墓裏,傅兆陽或許算不上什麼好丈夫,但絕對可以稱之爲完美的守諾者,完全遵從了他們婚前的口頭約定,供她奢侈的皮草珠寶,給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只要在合理的範圍內,對她的孃家也是有求必應。
除了不愛她,他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
圈裏的人都說傅兆陽對她殘忍無情,給了她傅太太的身份,卻把心完全交給了一個叫俞靈的女人,讓她過着猶如寡婦般的生活,後來甚至還把俞靈的女兒也接回家裏養着,完全不顧及她這個原配的感受。
這些或憐憫或充滿惡意的流言風語,她現在聽着無感,但從前卻猶如最尖銳的利刃,幾乎每天都在凌遲她的心,逮了機會就要尋傅兆陽吵鬧。
而傅兆陽從不反駁她的話,甚至不怎麼迴應她的那些指控,大部分的對峙裏,他就如此時此刻這般,氣定神閒,平心靜氣地做着自己的事,任由她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
直到她罵累了鬧夠了,才淡淡地提醒她口渴了就去喝水,或者哪涼快就上哪待着去。
她那些自以爲尖銳無比的攻擊,就像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完全不起半點作用。
想到這裏,邵芸心裏一陣酸酸漲漲,忽然就感到無比自嘲。
漠視和置之不理,有時候比激烈的爭吵更傷人,如果當年傅兆陽能跟她吵起來,說不定她也不會因爲積鬱太深,以至於後來得了抑鬱症。
正胡思亂想着,俞輕禾已經把菜都端上了桌,過來請他們兩個移步過去用餐。
邵芸還沉浸在對往昔的追憶中,上桌後就只顧着埋頭吃飯,頭都不擡一下,偶爾俞輕禾說話,才搭腔那麼一兩句。
傅兆陽在餐桌上一貫奉行食不語,但今天因爲俞輕禾在,就破例聊起了家常,慢悠悠地吃着菜,時不時誇一誇俞輕禾的好手藝。
俞輕禾謙虛地迴應着他的捧場,餘光瞄了眼一直低頭當乾飯人的邵芸,清了清嗓子,笑着道:“媽媽剛剛幫了我不少忙,這一桌子菜,也有她的功勞呢!”
聽到這話,在場的其他三位男士都愣住,目光唰地一下齊齊望向了邵芸。
感覺到傅兆陽的視線,邵芸神經一下繃緊,總算擡起頭,乾乾地笑道:“沒有的事,我只是在旁邊站着看熱鬧而已,什麼都沒做,基本都是阿禾在操持。”
俞輕禾搖了搖頭,柔聲道:“您做了很多,一直在勤快地幫我遞東西呢,給我省了不少麻煩。”
邵芸不知該怎麼回,就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扒飯。恨不得把自己的頭整個埋進碗裏。
她明白俞輕禾的好意,可她確實沒幹什麼,實在沒那個臉皮承下這樣的表揚,而且這要是在別的場合也就算了,在場的三個男人,可都是深知她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這麼經不了推敲的謊言,他們會信才怪。
眼看着氣氛即將陷入古怪的沉寂中,傅逸城用公筷給邵芸夾了塊魚肉,笑着讚歎道:“媽,沒想到曾經連泡面都泡不好的您,如今居然能給輕禾打下手了,真了不起。”
說話間,他不停地給傅禹隋使眼色,暗示他趕緊也吭兩句附和一下。
傅禹隋本不想說話的,但看在大哥的面上,也放下筷子,勉強接過話茬道:“是啊,阿禾的助理可不是那麼好當的,至少我給她當了這麼多回,她就沒誇過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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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被他指控了一嘴,俞輕禾太陽穴撲撲一跳,側目給傅禹隋飛了幾個眼刀子,示意他差不多就得了。
傅禹隋卻聳聳肩,一臉的無辜純善,表示自己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邵芸沒看到這對小夫妻的小動作,垂頭盯着傅逸城剛夾給他的那塊魚肉,面上悄悄爬起一抹酡紅,不知所措又惶然不安地,詞窮地窘迫着。
傅兆陽不動聲色地瞧了眼她漲紅的耳朵,雲淡風輕地說了句“吃飯吧”,就算結束了這個話題。
吃飽喝足後,一行人轉移陣地去了客廳聊天。
傅禹隋今天還留了些工作未完成,不想熬夜,差不多就得打道回府忙活了,俞輕禾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想了一想,便說道:“你要忙就先走吧,晚點我送媽回家後再回去。”
難得回來一趟,她還想和傅兆陽多聊聊,不想這麼快走。
邵芸那邊卻道:“阿隋要回去了麼?正好,我也有事得回去一趟,一起吧,省得回頭還要麻煩阿禾。”
俞輕禾愣了一下,說道:“不麻煩的,您真要回去,我現在送您也成。”
邵芸朝她笑笑,和聲道:“阿隋送我也是一樣的,你就留下來多坐會吧。”
俞輕禾遲疑地望着她,沒有馬上作答。
看出她內心的擔憂,邵芸又朝她笑了笑,說了句沒事,便起身跟着傅禹隋一道離開了。
看着母子倆的背影一道消失在大門口,俞輕禾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跟傅兆陽他們道了別,起身匆匆追了過去。
“媽。”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邵芸頓住腳步,轉過頭望向她,疑惑道:“你不多待會嗎?”
俞輕禾搖了搖頭,上前挽住了她的肩膀,“不了,既然我們是一起來的,就一起回去吧。”
邵芸眸光微動,心裏生出一點暖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你沒必要遷就我的,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而已。”
“我知道……”俞輕禾理解點了點頭,想到剛剛在餐桌上的對話,她不免有些汗顏,真誠地道歉道:“對不起啊,媽,剛剛我只是讓你打起精神而已,沒想到卻弄巧成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