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眼神裏帶着幾分回憶的意味,“河邊的水清得很,我蹲在淺灘邊,用網慢慢撈,還真讓我逮到了兩條。個頭不小,遊得也歡,看着就有食慾。”
“可就在那兒撈完魚的時候,我發現岸邊人越聚越多,有看熱鬧的,也有拿着桶和網往水邊走的。”
她聲音微微壓低了些,語氣裏透着一絲不安,“我心裏一緊,覺得人多容易出事,就沒再逗留,趕緊拎着魚回家了。那時候,爺爺還沒從送順哥那兒回來,家裏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後來,我一個人坐着也無聊,就想着不如去山邊走走。”
盛妍擡起眼,望着窗外遠處的山脊,“天氣挺好,陽光暖洋洋的,說不定能碰上只野兔啥的。抓到了,晚上炒一盤,也算是加了個硬菜,日子過得有點盼頭。”
她苦笑了一下,“結果一上山,我就瞧見林子邊的落葉堆裏,冒出了不少秋蘑菇。白白的,胖嘟嘟的,看着特別喜人。”
“我便彎腰採了起來,一邊走一邊摘,不知不覺就往林子深處走了好遠。”
她的語氣變得恍惚起來,“採着採着,太陽都快偏西了,我才猛地想起來——壞了,得趕緊下山!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等我匆匆忙忙跑回家,才聽說……
才聽說出了這麼大的事……”
麥金花一聽,臉立刻拉了下來,語氣裏滿是焦急和後怕:“你可真能折騰啊!你知道不知道今天出了多大的事?簡直嚇死人!”
她聲音拔高了幾分,眼裏滿是驚魂未定,“就在你去的那條河裏,從早上開始,男男女女陸陸續續掉了七八個進去!有人說是水滑,有人說是人多擠得太兇,一推就栽進去了!”
“到現在爲止,已經撈上來五個了……”
麥金花咬着嘴脣,聲音發顫,“可全都沒救過來,一個都沒活!人就這麼沒了,冷冰冰地躺在岸邊,家屬哭得撕心裂肺。你說說,你要是再晚走一會兒,是不是也……也……”
她沒再說下去,只重重地嘆了口氣,臉色發白。
盛妍聽完,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神失焦,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發涼。
她完全沒想到,就在自己採完蘑菇、慢悠悠下山的時候,那條她剛剛離開的河,竟然已經變成了一場人間慘劇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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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她喃喃自語,嘴脣微微顫抖,“我才走了不到兩個鐘頭……怎麼會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她只記得河邊人多,卻沒料到人多竟會釀成如此可怕的後果。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離開得是不是太早,又或者,是不是該留下來提醒大家小心些?
就在這時,遠遠地,有人大喊着從河邊飛奔而來,腳步雜亂,聲帶哭腔:“又撈上來了!又撈上來兩個!一個大人,一個孩子!看着像父子倆!”
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開,人羣瞬間沸騰,哭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天啊!那是老李家的兒子和他爹!”
有人認出了人影,聲音陡然變調。
那對父子被打撈上岸時,姿勢令人心碎——孩子的手死死攥着父親的衣角,父親的手也緊緊環抱着孩子,彷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把孩子托出水面。
可最終,他們還是沒能活下來,雙雙沉入了冰冷的河水。
“天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天都塌下來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猛地衝上前,腳步踉蹌,嘴裏喊着兒子和丈夫的名字。
她先是顫抖着去摸孩子的臉,指尖觸到冰涼的皮膚時,猛地一顫,眼淚奪眶而出。
接着她又撲向男人,用力地抱緊他溼透的身子,彷彿只要她抱得夠緊,就能把他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小寶!爹!你們睜睜眼啊!說句話!說句話啊!”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可迴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女人哭喊着,抱着抱着,力氣終於耗盡,整個人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摳着泥地,肩膀劇烈地抽搐着。
這時,一位身穿廠裝的科長快步走了過來,臉色凝重,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抗拒的權威:“這位大姐,您先回去吧,冷靜一下。人已經盡力了,但活着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人說道:“安排車子,先把盛妍她們安全送回去。”
“其他人繼續搜,尤其是下游河段。”
科長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一定要在天黑前,把最後一個落水者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命令!”
對廠區而言,盛妍能安然無恙地從事故現場離開,已經是萬幸中的萬幸。
畢竟整條河已經成了災難現場,每一分鐘都有新的噩耗傳來。
車子發動時,幾名士兵護在車旁,神情肅穆,盛妍坐在車裏,眼神呆滯,手緊緊抓着座位邊緣。
車子一走,其餘人立刻投入緊張的搜救行動中。
有人划船,有人沿岸排查,有人舉着手電筒盯着河面,生怕遺漏任何一個角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所有人都清楚——天黑之前,必須找到最後一個人。
然而,就在盛妍即將上車的那一刻,那個剛剛癱倒在地的女人突然從地上猛地彈了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她發瘋似的衝過來,一把推開士兵,眼睛血紅地盯着盛妍,聲音尖利得刺破空氣:
“她不能走!我家兩個人都沒了!可她呢?她卻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臉上連道劃痕都沒有!憑什麼?!”
女人渾身發抖,手指直直地指向盛妍,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要是當初她沒在河邊用網撈魚,大夥兒會眼紅,會爭着搶着往水裏撲嗎?會有人滑倒、有人被推下水嗎?”
她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着盛妍的心,“我家一下子死了兩個!頂樑柱塌了,孩子也沒了!這個家,完了!全完了!”
“我要她賠命!”
女人猛然撲向盛妍,被幾個士兵死死攔住。
她掙扎着,哭喊着,淚水混着泥土糊了一臉,“我要她賠命!她必須給我個說法!她不走,她得留下!留下來還我丈夫和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