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家鄉遇到百年難遇的大旱。
田裏顆粒無收,他們什麼吃的也沒有。
家鄉的百姓,為了能活下去,什麼都吃,樹皮、草根甚至還有觀音土。他親眼見到好幾個鄉親就是因為吃觀音土撐破了肚皮,沒了性命。
為了讓全家都能活下去,他帶着父母和小弟一路逃難。
可是,他們走了四五日,還是什麼吃的也沒找到。
他的母親身體虛弱,第一個走了。
他的父親為了給兩個孩子找點吃的,想到河裏去抓魚,結果遇到了河裏的急流,人被大水給沖走了,連個屍首也沒有留下。
而小宴……
那天夜裏,小宴實在是餓得太厲害了。
他瞧見路旁一棵大樹樹梢好像結了果子。
他也不管那果子是不是能吃,是不是熟了,趁着他這個當哥哥的不注意,偷偷爬上去想要摘果子吃。
可誰知道,當他爬到樹梢,伸手就能摘到果子的時候,腳下不穩,整個人就那樣重重地摔了下來!
“夫子,你不知道,小宴他掉下來的時候,砰的一下,不像是砸在了地上,而是砸在了我的身上。”
時至今日,他依舊記得小宴摔下來之後,脣角帶血,眼神一點一點沒了光亮的樣子。
他將小宴抱在懷裏。
小宴嗚咽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聽到小宴斷斷續續的聲音:“哥……哥哥……我疼……我疼啊……”
因為捱餓而虛弱到極點的身體,很快就支撐不住了。
小宴就那樣在他的懷裏嚥了氣……
“……”
![]() |
![]() |
往事重提,陸澈雖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可他緊緊攥緊的雙手,卻像是在極力隱忍着什麼。
聽到他說這些,朱夫子也沉默了。
陸澈淺淺吸了一口氣,聲音更輕了幾分:“雖然,紀師弟和小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但是,紀師弟的堅持、堅韌還有他不肯服輸低頭的勁頭,總是會讓我想到小宴。”
其實認真說起來,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第一次遇到紀君言的時候,還覺得他是個毛頭小子。但看到紀君言的那一手字的時候,他發現他的字和小宴貪玩之時應付先生寫出的字簡直如出一轍,所以,他才鬼使神差地幫了他。
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和紀君言相遇。
他在紀君言的身上看到了更多同小宴相似的地方。
說話的神情、做事的樣子,甚至是他那倔強至極的脾氣。
總會讓他恍惚地覺得,在他眼前的人,既是紀君言又像是小宴。
“……”
話說到這個份上,朱夫子自然明白陸澈為何對紀君言格外的幫助了。
只不過……
“陸澈啊,紀君言他……”
畢竟只是紀氏三房的紀小郎。
人或許有相似,卻到底是兩個人。
他可不能分不清啊。
陸澈給朱夫子一個眼神,讓他安心:“夫子,學生說過,紀師弟和小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只是……
看着紀君言的時候,心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有幾分慰藉罷。
朱夫子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咳!”
陸澈收斂思緒,將自己從過往思緒拉了回來。
他繼續說:“管事覺得紀師弟不願說出昨夜和學生待在一塊,學生覺得,或許是紀師弟覺得自己在書院裏太顯眼了。”
短短十幾日,他一連兩次考出了甲等的好成績。
這樣大的進步,這樣好的天賦,周圍的人除了讚歎,難道就真的沒有眼紅的麼?
他一向不愛與人打交道,卻對紀師弟多多關照。
想來,紀君言也是顧忌這一點,才不願意說出來,讓書院裏其他的學生多想。
陸澈的話是七分真裏帶了三分假。
朱夫子自然無法分辨,陸澈最後的解釋究竟合不合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不會再追問了。”
生怕陸澈陷入過去不高興的回憶中,朱夫子趕忙結束了這個話題。
他讓陸澈回去好好歇一歇,平復好心情,繼續將心思都放在明年的春闈上。
“你若是能考中,你父母、弟弟泉下有知,肯定會為你高興的。”
“……”
陸澈抿着脣,眼底情緒還是那般的複雜難辨。
高興……
想要他們能夠在九泉之下真正安心,他要做的,又何止是考中而已……
——
晚上,紀君言又來到了陸澈的屋外。
她敲了門,可是,和先前一樣,房門緊閉,陸澈並不在。
紀君言站在門外,愣了一會,轉身走了。
人都有自己的祕密。
陸師兄有。
她也有。
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陸師兄他又去了哪裏,他若是沒有告訴她的打算,那她便不會問。
接下來的日子裏,紀君言一直在認真讀書。
夫子們講授的每一個知識點,她都聽得很仔細。
但凡有她沒聽懂的,或者夫子們講授的和之前太傅教她的有不同,她都會拉着夫子仔仔細細問個明白。晚上回到宿舍之後,她還挑燈夜讀,先複習白天的內容,再熟讀明日夫子要講授的文章。
半個月後,當她拿到書院一月一次的測試考題時,她發現幾乎所有的題自己都會答。
按照書院的規定,月測過後,便是月假。
她覺得自己應該考得很不錯,下山回家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一個月不見,也不知道母親和兩個姐姐在家裏過得好不好,康老夫人還有沒有欺負他們。
哦,對了,還有大姐姐!
她進書院的第一天,她就向周家下人說了,這次月假她要去周家拜訪周老夫人的。
可是——
“紀君言!紀君言!你等等!!”
通才橋上,徐景朝着她狂奔而來,好不容易將她攔下,徐景喘着大氣道:“還要我跑得快,要不,你就要錯過一個好大的機會了!紀君言,你這次可得謝謝我!”
紀君言聽得莫名其妙的,什麼大好的機會,什麼謝謝他?
“什麼事啊?若是不重要,就等我回來再說吧,我要回去見母親了。”
“回什麼回!江寧知府來咱們定安縣了!他說今夜要在八仙樓裏宴請整個書院的學生!你說你是不是得謝謝我?!”
要不是他,她只怕要錯過江寧知府的款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