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我當然願意……誰願意一直困在這個鬼地方,看不到日出日落,永遠只有一個時間,一個景色,我看了差不多千年了,很膩了。”孟婆眼神平靜看着遠處永遠不會變的徐徐夕陽。
就連上面飛躍的鳥都是不會轉動的夕陽。
有什麼意思?
司元就知道她會這樣,沒有惱,只是薄薄的脣像看盡滄桑一樣淡淡無奈地扯了下,聲音飄空:“我不想離開。”
孟婆瞬間轉過臉看他,夕陽下的司元眼神淡淡的,有種看不透的神情。
“你瘋了嗎?你要留下來,就得……再待一千年,這麼久……你怎麼熬得住。”孟婆忍不住聲音有些大。
他們都寂寞了一千年。
爲什麼還要再寂寞一千年?
司元,一定是瘋了。
孟婆甚至搞不懂他這會心裏是怎麼想的?
“我沒有瘋,我認真考慮過了。”因爲一旦離開這裏,他就要被迫忘記她。
他做不到。
與其忘記她,或者被她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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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寧願選擇在有她的地方守着……那樣就算孤單……但每天待在她待過的地方,聞着她留下的氣息。
也好過去人世間重新開始。
動情在冥界是罪孽的。
可,他沒辦法收住自己的心了。
那就這樣吧。
“你就是瘋了,不瘋怎麼會選擇留在這裏?”孟婆真的不理解,她現在只覺得他有些瘋:“司元,你還年輕,沒必要再在這裏耗費時間,上次我們休假出去……你也見識過人間的繁華和生活氣息了吧?”
“是不是比這個活死人墓要好幾千倍?”
孟婆不想他真的腦子抽筋繼續待在這邊耗費青春。
“司元,聽話。”孟婆朝他走近一步,美豔的眼神特別認真。
司元掀掀眼皮,漆黑的瞳孔深深折射出眼前女人的臉,他不言不語,直到最後他擡起手逾矩地給她耳側撥開那縷捲髮。
孟婆眉色一皺,想避開。
來不及,他微涼觸感的手指已經撫到她耳側。
她耳側是熱的。
他指尖是冰涼的。
一冷一熱,交融在一起,竟然有電流?孟婆一驚,心口晃了下。
恍惚怔了幾分,紅豔豔的脣張開要說話。
司元先開口了,聲音薄薄淡淡:“你說我瘋,我的確瘋了。”
“因爲自始至終,你都不會懂……”
司元說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像有塊小石頭砸到孟婆心口,她皺起的眉頭更緊了:“你……你什麼意思?說明白點?”
“我不想離開這裏……因爲離開這裏了……我就不會記得你……”司元壓低黑鴉鴉的睫羽,嗓音透着蒼涼:“我受不了。”
明明不是在表白,但這句話的衝擊力堪比表白。
孟婆徹底怔了……一向臨危不亂又御姐範的女人第一次……大腦出現了某種道不清情緒的紊亂。
亂得她竟然有些一絲絲的慌。
紅脣微微綻開,強顏歡笑一聲說:“你在胡說什麼?不認識就不認識唄……我在這奈何橋邊奴役你一千年了,難道還把你奴役得PUA了?你不會真的想被我奴役餘生吧?”
司元收回手,淡淡說:“就當是吧。”
說完,他轉身要往裏走:“我要給你準備晚餐了,最近你想吃什麼?告訴我,我儘量給你做。”
孟婆呆呆看着他高挺的背影,第一次有些說不上來的心口堵的慌。
而且他怎麼突然變得那麼讓她‘陌生’?
孟婆怔怔看了好一會,直到司元快走入小屋的時候。
她忽然喊住他:“你……別這樣……到了人世間就算不認識,說不定哪天我們還能偶遇……”
司元沒回頭,雙眸看着空蕩蕩的屋內,眼底都是沒什麼光彩的沉色。
暗沉沉的。
以後這裏換了新主人。
他可能會覺得難受。
這裏的花草,小屋裝飾,包括那株桃花樹,都是她這一千年裏精心佈置和種下的……是她花了心思的。
他其實不太願意新主人來碰。
可是沒辦法。
“你好好在外面生活。”司元不想多說什麼,徑直進屋去準備晚飯。
孟婆皺着眉心口悶得厲害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怎麼了?
她有些弄不懂,但又隱隱有些意識到什麼?
只是那層意識……被什麼東西封印着。
她始終突破不了,也就想不明白。
奈何橋的夜永遠不會有星光亮起,小屋外的夕陽依舊那樣掛在山頭。
就連飛鳥朝着夕陽飛去的方向都沒有變換過。
小屋迴廊下的小鈴鐺慢慢開始叮叮噹噹響起來。
小鈴鐺是奈何橋這邊的時辰鍾。
每隔五小時會報時。
孟婆捏着那片吃了一半的甜糕看向小屋的鈴鐺。
心緒更爲煩亂起來。
司元到底怎麼了?爲什麼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還非得留在這裏?
是嫌待在這裏還不夠無聊嗎?
不行,不行。
她不要勸服他離開。
他們當年是一起被選中來冥界當孟婆和引渡人的。
至於當年他們爲什麼會被選中?
因爲已經過了千年。
根本不記得是怎麼回事?
孟婆揉揉有些作痛的腦門,把手中最後一半甜糕塞入嘴裏,手指揮掉上面的糯米屑,提着裙襬往屋內走去。
她沒有去後廚,而是去了自己的臥室。
她臥室牀底藏着一個百寶箱。
裏面是這一千年來,各路小鬼投胎轉世送她的貢品。
在冥界,送貢品不違反冥界律條。
閻王也是默許的。
所以這麼多年了,她藏了足足一大箱子的金銀珠寶。
這些金銀珠寶隨便拿出去一件賣了,換算成現代貨幣,都能買一輛車。
孟婆不是小氣鬼,她想司元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是不是覺得她藏了這麼多珠寶,不分給他一點讓他在人間過的無憂無慮,他纔不捨得離開這裏?
或許可能?
不然他怎麼陰陽怪氣地不要離開?
行吧,她可是很大方的,這麼多珠寶,她其實也用不了多少,那就分他一半好了,這分出去一半,隨隨便便也能換成一個億。
到時候,他可以活得很滋潤的。
孟婆越想越覺得司元可能真是怕出去了變窮鬼。
趕緊找了個小盒子,將珠寶箱內一半的珠寶全部塞進去,塞的滿滿當當,蓋上蓋子,她抱起沉甸甸的盒子,飛快朝着後廚走去。
後廚的料理臺前,男人正垂首表情認真地用擀面杖給她揉面團。
他想給她做蔬菜面糰子吃。
孟婆抱緊小盒子,喘着氣推開後廚的門,‘砰’一聲,將那只雕花的木盒子放到司元面前:“夠了嗎?”
司元皺眉看她,不理解她突然給他扔個木盒是做什麼:“什麼?”
“自己打開看看?”孟婆雙手環臂,靠在料理臺一側說:“你會喜歡。”
司元挑起俊眉,黑色的眸定定看了她兩眼,忽然反應過來,隨即輕笑了一聲:“是嗎?”
他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擀面。
就是不去打開那只裝滿珠寶的盒子。
“打開。”這種敷衍的態度,讓孟婆有些惱火了,她立馬兇噠噠用命令的口吻命令他:“你敢不打開,今晚給我跪在走廊,別想進屋睡覺。”
這句話很奏效。
男人果然聽話地放下手中的擀面杖。
手指輕輕撥開木盒的鈕釦。
啪嗒一聲,木盒打開了。
金燦燦的珠光一瞬反射出來,可以亮瞎人的眼睛了。
但司元對物質從來不是最渴望的。
他來這邊這麼年多,無慾無求,唯一能讓他有所惦記的只有她了。
可是她不會懂,因爲她是孟婆。
孟婆不能動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