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沉默的牢籠
也許，有一天，當自己真的徹底走出過去的陰影，真正可以坦然面對自己時，才有資格，去迴應他這份不動聲色的等待。
但不是現在。
還不是時候。
陸知易還有一段路要走。
而他，一直都在等，從未催促。
傅家的早晨和往常沒有太大區別。
傭人們小心翼翼地在屋裏走動，整理着一切，保持着大宅的秩序井然。
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在乾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傅衍禮換好衣服，走下樓梯。
餐廳裏，傅如煙已經坐在那裏了，身邊整齊地擺着今天要處理的文件和一份早餐。
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裙，長髮挽成一絲不亂的髮髻，氣質溫婉大方，一如既往。
見到他，她溫柔地起身，替他拉開椅子。
“早安，衍禮！”
傅衍禮點了點頭，坐下，拿起刀叉開始吃早餐。
傅如煙將手邊的一份文件推過來，溫聲說道：“這是關於集團下季度投資預算的初步方案，你看看，如果沒有問題，中午之前籤個字！”
傅衍禮低頭看了兩眼，嗓音低啞：“你定就好！”
傅如煙微微一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掩蓋了過去。
“這是你的家族事業，我不過是幫你分擔一部分！”她柔聲道。
傅衍禮沒有迴應，只是低頭繼續吃着已經涼了半溫的煎蛋。
他的動作機械，神情木然，彷彿整個人都在透支着維持表面平靜的最後一點力氣。
傅如煙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微動，卻依然維持着溫柔的姿態。
她知道，他在慢慢被消耗。
慢慢地，連心底最後那一點掙扎也要被磨平。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不要一場劇烈的爆發，不要激烈的對抗。
她要的是，把他溫水煮青蛙般地困在傅家，讓他自己認命，自己心甘情願地留下。
傅家，是她的復仇，也是她的歸宿。
而傅衍禮，是她親手雕刻出的最後一塊石碑。
上午的會議一如既往地冗長而壓抑。
傅如煙坐在傅衍禮旁邊，處理着各種瑣碎事務，協調着各部門的資源調配，指揮若定。
傅衍禮坐在主位，偶爾開口說一句必要的決策指令，大部分時間卻像一個旁觀者。
董事們習慣了這樣的局面。
他們早已默認，傅家的實際操盤手是傅如煙。
而傅衍禮，不過是傅家門面上不可或缺的象徵而已。
會議結束時，傅衍禮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擡眼間不經意間望到窗外。
冬日的陽光冷淡而蒼白，映得整座城市都帶着一層無機質的冰冷色。
他的心口一陣鈍痛，連帶着指尖也微微發麻。
他忽然想起陸知易。
如果是她坐在這裏，會是什麼樣子？
她不會像傅如煙這樣精明強幹，也許連最基本的財務報表都看不太懂。
她可能在會議中緊張得手心冒汗，可能會在面對質疑時語無倫次。
但她一定會咬着牙堅持，咬着牙學，咬着牙跟上。
因為她從來不是聰明絕頂的人，她只是一個願意為了愛，為了家，為了夢想拼盡全力的人。
而他曾經擁有過她。
曾經，他只要伸手，她就會飛奔過來，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
現在，她已經不需要他了。
她已經站在世界的另一端，閃閃發光，獨自成為了自己的太陽。
而他，只能在回憶裏，一次次想起她，懷念她，再也觸碰不到。
晚上，傅家舉行了一場小型家族聚會。
傅如煙親自安排了所有細節，菜單、座次、飲品，甚至連音樂播放列表都一一過目。
一切完美得無可挑剔。
賓客們對她稱讚有加，連傅家那些一向挑剔的長輩們也紛紛點頭認可。
“如煙真是個好孩子，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
“老爺子在天之靈也能放心了！”
傅衍禮坐在角落裏，拿着酒杯，靜靜地聽着這些話，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有人走過來敬酒：“傅總，真是羨慕你，娶了如煙這樣的好太太！”
他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酒過三巡，賓客們逐漸散去。
傅如煙走過來，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今天表現不錯！”她笑着說：“你有沒有覺得，傅家越來越像我們的家了？”
傅衍禮低頭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們的家？
他想說，這裏從來不是他的家。
這裏是他的枷鎖，是他無處可逃的牢籠。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抽回手，低聲道：“我有點累了，先回房休息！”
傅如煙微微一怔，隨即溫柔地笑了笑：“好，早點休息！”
她看着他疲憊離開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沒關係。
他可以累，可以逃避，可以抗拒。
但最終，他只能留在這裏。
只能屬於她。
夜深，傅衍禮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思緒亂成一團。
手機放在牀頭，屏幕暗着，靜靜地躺着。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點開了通訊錄。
那個名字早已被他刪除了。
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在心裏默唸着—
陸知易。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她的名字。
跳出來的是一大堆關於她的新消息。
【陸知易博士榮獲國際青年科學家獎】
【陸知易主導研發新型分子摺疊模擬系統】
【國際學術論壇特別嘉賓—陸知易】
她站在領獎臺上，穿着簡單的黑色禮服，微笑着接過獎盃，神情溫柔又堅定。
臺下掌聲雷動，她的身影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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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她，像個失敗者一樣，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喉嚨發緊。
心裏一遍又一遍默唸着她的名字。
陸知易。
陸知易。
他終於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麼。
不是一個妻子，不是一個家。
而是整個世界裏，唯一一個，曾經真心愛過他的人。
舊金山的清晨，空氣中帶着點溼.潤的清新。
陸知易早早起牀，簡單洗漱後穿上一身乾淨的休閒裝，揹着包走出公寓。
今天是她答應謝景行一起去做一次公開講座的日子。
這次講座並不是什麼正式的大型學術會議，只是一次面對大學生的經驗分享，主題是科研之路與成長經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