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熙九。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櫃檯前,側過身,擋在了她和賬房先生之間。
“你我雖是合作,但外出用膳哪有讓女子掏錢的道理。”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自然,該我付賬。”
沈時鳶一愣。
對上那雙隔着面具依舊顯得深邃迫人的眼眸,她準備掏銀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熙九沒再看她,極其自然地付了賬。
彷彿他真的是她理所當然的未婚夫一般。
出了酒樓。
晚風帶着初秋的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和方才的尷尬。
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邊。
車伕低垂着頭,恭敬地立在一旁。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熙九對沈時鳶道。
沈時鳶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華家離這裏不算近,走回去確實要費些功夫。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角落上掛着一盞小小的燈籠,隨着馬車的行駛微微搖曳。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矮几。
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剛才聊天的關係,沈時鳶感覺兩人之間的狀態舒服自然了許多,沒有之前那麼生疏了。
沈時鳶一只手肘撐着矮几,聽到熙九開了口。
“明日休沐,你有空嗎?”
沈時鳶擡眸看他,“什麼事?不會是又要相互瞭解吧?”
熙九搖了搖頭,“陪我去買兩件衣裳。”
“嗯?”沈時鳶有些意外。
“順便,”熙九補充道,“挑些上門拜訪的禮物。”
沈時鳶納悶,“不必如此麻煩,做戲而已。”
熙九看向她,面具後的眼神似乎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總不能空手上門。”
“我既然收了你的銀子,假扮你的心上人,就不能丟了你的面子。第一次正式拜訪華家長輩,豈能失了禮數?”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華家怎麼看我,我倒是不在乎,但拿錢不辦事,不是我的作風。”
沈時鳶:“……”
她不得不承認,熙九這個人還挺有職業操守的。
倒讓她省心不少。
爲了讓華家人相信,該做的戲確實要做足。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好吧。明日何時?”
“午時,”熙九回答得很快,“我在東街口等你。”
沈時鳶:“好。”
馬車在華府側門外停穩。
沈時鳶道了聲謝,下車進了門。
馬車在原地未動。
熙九隔着車簾,目光落在華府那扇緊閉的側門上。
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
他才放下車簾,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走吧。”
車伕恭敬應是,揚鞭驅車,黑色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匯入夜色之中。
次日,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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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街口熙熙攘攘,正是熱鬧的時候。
沈時鳶依約前來,還未走近,便看見約定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小圈人。
定睛一看,她腳步頓住了。
被圍在中間的,可不正是她那位“心上人”,熙九長老麼?
只是圍着他的,並非什麼江湖人士或學子,而是幾個衣着鮮亮、一看便知家境殷實的中年婦人。
婦人們個個臉上堆着熱情的笑,正對着戴着面具、身形挺拔的熙九,七嘴八舌地說着什麼。
“哎呀,這位公子,瞧着氣度不凡,不知是哪裏人士啊?”
“公子可曾婚配?沒有也沒關係,我家有個侄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
“我家姑娘才好呢!性子溫柔,又懂持家,跟公子您站在一起,保管是郎才女貌!”
沈時鳶站在幾步開外,一時有些目瞪口呆。
這是……當街說媒?
她知道蜀中民風向來開放,甚至有些彪悍,卻沒料到竟彪悍到了這個地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對着一個男人,甚至還是個戴着面具的男人,就直接圍上來推銷自家姑娘了?
她看着熙九那副被熱情包圍、卻依舊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模樣,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不得不說,哪怕是看不見臉,熙九這個氣質和身段,放在一衆人裏都是打眼的。
就在這時,熙九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他隔着幾個聒噪的婦人,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雙面具後的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隨即,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婦人們的嘈雜。
“多謝各位夫人美意。”
他的語氣依舊是冷的,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只是不必了。”
婦人們的聲音一頓。
“在下,已有未婚妻。”
熙九說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沈時鳶的方向,甚至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
“她來了。”
那一瞬間,沈時鳶對上他的視線。
隔着人羣,隔着那冰冷的面具,她彷彿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
那眼神,專注而繾綣,彷彿她真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時鳶的心,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好像他們之間,真的存在着那樣一份情意。
周圍的婦人們順着熙九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眼神裏帶着好奇、打量,還有幾分未曾散去的惋惜。
沈時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
演戲,演戲而已。
她臉上揚起一抹得體的、帶着幾分羞澀的淺笑,款步走了過去。
“夫君,讓你久等了。”
她聲音溫婉,自然地走到了熙九的身側。
那幾個婦人一看正主來了,雖然有些不甘,卻也不好再糾纏。
其中一個不死心地打量着沈時鳶,酸溜溜地道,“原來公子已經有心上人了,這位姑娘好福氣。”
沈時鳶笑意盈盈,“讓各位夫人見笑了。”
她微微側身,靠近熙九,姿態親暱,語氣卻帶着幾分嗔怪似的,“我家夫君性子冷,不太會應付場面,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夫人們海涵。”
這話既解釋了熙九之前的冷淡,又宣示了主權。
婦人們見狀,徹底死了心,訕訕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各自散去了。
看着她們走遠,沈時鳶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揶揄。
“熙九長老,好演技啊。”
剛才那一眼,差點連她都騙過去了。
熙九側過頭,面具後的目光落在她尚帶笑意的臉上。
他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沈姑娘。”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彼此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