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簡悅都是她女兒,又時隔多年未見,那一巴掌一點也不心軟的扇下來,老管家看了都心驚。
當然,伊秋這粗暴的行爲,老管家還是第一次見識,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的。
即便當時簡悅頂嘴了,這一巴掌都不應該落下。
百里懷沉着臉不說話,老管家接着往下說:“小少爺,我已經隔了十幾年沒見到夫人了。如今得以一見,我覺得她變了很多,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那一個冰冷的眼神,那揚手甩下的一巴掌,臉上完全看不到一丁點的遲疑。
伊秋的眼神,以及她的神情,甚至是她的一舉一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跟記憶中的那個女人真的相差太多了,兩人身上根本找不到一丁點的影子。
見過一面,她給老管家的感覺是這樣的。
“別說了。”百里懷眼皮也不擡,淡淡的回了句。
無論伊秋再有多麼不好,那都是他的母親,他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哪怕在不知道她真實目的的情況下。
老管家眼皮微掀,瞧他一眼,忙不迭回道:“您說的是,我不該隨意說夫人的不是的。”
老管家剛退到邊上,即刻傳來了敲門聲,他轉身去開門。
看到門外站着的兩人,老管家朝他們點頭,拉開門,請他們進來。
簡悅把手裏的包包塞進凌司夜懷裏,走過去,在病牀邊坐了下來,她兩眼盯着百里懷看,“我知道你是受傷的,你就別跟我裝了。”
百里懷沒看她,視線越過她,看向身後的凌司夜,眼裏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轉回目光,輕鬆道:“反正死不了。”
簡悅登時站了起來,作勢要掀他被子,百里懷急忙伸手護住,意有所指的說:“我沒穿衣服,你確定要看。”
這話不是說給簡悅聽的,明顯是說給凌司夜的。
顯而易見,凌司夜就吃這套。
簡悅冷哼一聲,“不就是肌肉嗎?我有什麼看不得的,我又不是沒看過,還是你一肚子的贅肉,怕我看到了,丟面子。”
簡悅小手抓着被角,不依不撓,圓着雙眸看他。
凌司夜哪裏肯讓她看,在她還沒來得及動手時,他一個大步上前,一把扣住簡悅作亂的小手,凝眸看她,“沒什麼可看的,要想看,今晚回去給你看個夠。”
簡悅直接呆掉了,當着百里懷的面,這麼肉麻又暗示的話,他竟然也能說得出來。
簡悅怒瞪他一眼,又氣又惱的把手抽了回來,一時半會找不出話來。
百里懷看着自家妹子,一臉嬌羞通紅的可愛模樣,心裏頓時就樂了,這個男人果然治得了她。
凌司夜把簡悅扣在懷中,居高看着躺在病牀上的百里懷,“看你這生龍活虎的樣子,的確死不了。”
“”
這是跟大舅子說話的語氣嗎?真是的。
百里懷再看凌司夜不順眼,那也沒轍,他這大舅子是坐定了,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百里懷對着簡悅道:“你去打個熱水,我等下要吃藥。”
簡悅擡手指了指自己,老管家不知何時出了外面,病者爲大,她只好點頭應下。
凌司夜不慌不忙,就着簡悅剛才坐的座位坐下,瞭然於胸的道:“支開她,你想說什麼?”
百里懷欲坐起來,凌司夜起身抄了個枕頭放在他身後,好讓他靠着舒服一些。
百里懷道了聲謝,旋即臉色從未有過的認真,“凌司夜,我以她哥哥的身份懇求你,一定要護她安全。”
他知道,即便他不說,凌司夜也會這麼做的,但他還是想多此一舉。
凌司夜輕笑,薄脣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來,自信又霸氣的說:“她的命就是我的命,除非我不想要命了。”
“記住你的話,要是哪天,你拋棄了她,我手上的槍可不是吃醋的。”
“你沒有那個機會。”
兩人四目相對,默默無言,刀光劍影中,皆是緩緩一笑。
半晌,凌司夜眼睛定格在他身上的被子,“你的傷?”
這回百里懷沒有隱瞞,如實道出了實情。
凌司夜神情一斂,“這麼說來,你母親要你辦的這件事,可能涉及那個幕後黑手的人。”
百里懷臉色浮現凝重,輕搖頭,“我不清楚,但這幾年,我的確一直從她那裏得到一些線索,但有用的線索幾乎不多。”
凌司夜垂着眼皮,越發的覺得奇怪了,唐澤他們在院子外面連守了兩天,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伊秋的這些線索又是從哪裏得來的,還是說她有暗中接觸的手下。
凌司夜沒把這事說出來,要是敢說出來,估計百里懷得動怒了。
他的這一舉動,不是明擺着監視伊秋嗎?
簡悅能理解自己的行爲,但百里懷未必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你母親有說要你查的事是什麼嗎?”
“沒有,她只說是很嚴重的事。”百里懷頓了頓,“每次我一問,她就不高興,還說我只負責查就好,至於其它的,那就不要多問。”
凌司夜只和她匆匆見過一面,對她印象還不好,她打過簡悅。
只要是對簡悅不好的人,凌司夜自動在心裏給那人減分,即便這個就是簡悅的母親,那也不行。
忽而想起一事,凌司夜低聲說道:“我在她手臂上看到了一些傷疤,你知道這些東西的來歷嗎?”
這些小傷疤,雖然有的看起來時間有點久了,但在凌司夜看來,以伊秋這樣身份的女人,不可能在身上出現這些小疤痕之後,還能做到置之不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要真的在乎,那定然會去做祛疤手術之類的。
可想而知,她是故意的,還有可能這些小疤痕,還是她自己自殘留下來的,至於是爲了什麼?難道是爲了時刻提醒自己一些什麼事嗎?
思及此,凌司夜又覺得有點奇怪,留一兩個還說得過去,可真的要在自己身上留這麼多,這簡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百里懷看他低眉沉思,說:“我不清楚,但她手臂上新舊傷都有。”
凌司夜點頭,接過話,“我也看到了,新傷舊傷,有的有些年頭了,有的卻還是比較新的。”
百里懷面不改色,陳述道:“母親還是原來的模樣,但她的言行舉止和妹妹出事之前的相差很多,”
“等等。”凌司夜神情凜然,突然打斷他的話,緊跟着問道:“知道你小姨病發時,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嗎?”
“假的。”百里懷幾乎毫不猶豫,直接回他。
話音未落,百里懷頓時錯愕,面露困惑之餘,凝聲道:“你的意思是,我母親有可能是假的?”凌司夜不敢肯定,即便是一個人的性子變了,那也不能代表這個人就是假的,他輕搖頭,“不,這只是我的懷疑。按你說的,我倒不覺得你母親是假的,如果真的是假的,她突然變得很陌生,反而會引
起別人的懷疑。”
凡是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麼做的,故意做出引人懷疑的事來。
這話說得在理,百里懷無從反駁,“我也不知道小姨嘴裏的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假的,到底人是假的,還是東西是假的?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仔細想想,你身邊有什麼人有什麼異常之處嗎?”凌司夜沉聲提醒,人也好,東西也罷,只要涉及到簡悅,他就不能放過一絲一毫的可疑。
“沒有,我身邊的人,除了我母親,沒有誰是異常的。”百里懷仔細回想,驀然想起一個人,“我父親身邊跟着一人,他的文祕。每次我父親出去,他都會跟着,車禍發生的那天,他卻不在。”
但他卻有不在的證據,百里宗坐車回來時,他正和有關人員交涉,他沒有嫌疑。
說到這,百里懷想到他母親說的話,那就是不要告訴他父親,百里玉還沒死的消息。
難道母親是知道了什麼?爲了不讓在父親身邊的人聽了去,可父親並不是那種糊塗的人,怎麼可能任由心懷不軌的人留在身邊,而不做任何的防範呢?
說不通,一點也說不通。
凌司夜又道:“爲什麼不暗中偷偷治好你小姨?這樣一來,這個假的人,或者假的東西,豈不是就得出結果了。”
提及此,百里懷陽剛的臉上,頓時覆上陰寒之色,“我也想到這一點,但我母親不允許,她說了。想要保住小姨的命,那就必須得讓她繼續瘋下去,我也想把小姨轉移地方,但我母親拒絕了。”
“看來,你母親知道這個人是誰的,只不過她不能說出來。”凌司夜沉銀半響,徐徐道:“你母親可能有把柄在那個人身上,不然也不會一直退縮。”
唯有這一點才能說得通,如果伊秋不是有把柄在那人手上,那百里懷大可以偷偷把伊宣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再對症下藥。
一兩年治不好,治四五年總該有好轉了吧?
如今被這麼一耽擱,中間距離的時間長了,那這好轉的可能性便意味着越來越小。
百里懷極力否認,“怎麼可能?我母親怎麼會有把柄在那人手上呢?我覺得可能性不大,除非百里家裏有內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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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凌司夜肯定了他最後一點推測。
“百里家裏的人那麼多,想要查出這個內間,恐怕不容易,他都藏身了十幾年了,我都一點察覺到沒有。”百里懷也是苦惱不已,這個內間到底存不存在?現在不過是他們設想出來的。
百里懷思路往回倒,“如果人不是假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妹妹身上的梅花血印是假的,這東西根本就不能打開百里家族石墓的門。”
話音未落,百里懷又接着說:“但那本書上的確是這麼寫的,難不成是上一輩的人胡編亂造出來的?”
凌司夜靜靜聽着,瞬間又想到另一層因素,“當初,那場車禍,爲什麼你們都以爲百里玉死了呢?”
百里懷道:“當時車爆炸,任何的物事被這場大火燒成了灰燼,父親又暈倒在路邊不省人事,妹妹連身影都沒瞧見,我們自然而然的以爲她死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既然這麼疼愛你妹妹,那時候他不可能只顧着逃命,而不管你妹妹。”
可想而知,百里宗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百里玉被困車中,甚至是死去的。
上次,他們也討論過這個問題,百里宗把百里玉救了出來,爲了護住她,甚至還受了重傷。
那時,百里懷沒想那麼多,後來才意識到這場車禍存在貓膩,不簡單。
凌司夜又繼續揣測,“或許你小姨口中那兩個字,不過是想說,百里玉沒死,那都是假象,所以,她病發就記得兩個字,假的。”
層層遞進,又繞出幾個相關的問題,迷霧重重,恐怕這迷霧散了,那也未必能解開得了。
這個假設,有可能存在。
“人可能是假的,東西可能是假的,還有車禍裏妹妹的死可能是假的,這三個的可能性,全部都存在,但最後一個被證實了。”百里懷臉色沉重,狐疑道:“前面這兩個問題,至今還等着我們去解開。”
凌司夜瞟了他一眼,“東西是假的可能性很小,但這人,倒是······”
他沒再往下說,但百里懷還是聽出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你母親正是因爲知道,百里家裏有內間,她若真的回了百里家,那她的危險可就大了,這就是你母親死活不同意她回家的原因之一。”
“沒準這個內間還是在我父親身邊,我母親說妹妹沒死的事,一定不能和父親透露,即便她要我查探的事情,那也不能說半句。”
如果不是內間在父親身邊,母親又怎會這樣叮囑他,他得從父親身邊的人開始着手。
凌司夜道:“你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母親才會急匆匆的想逼妹妹離開。”百里懷知道,現在來不及了,這紙保不住火,他父親早晚都會知道。百里懷看向凌司夜,後者輕笑一聲,“我聽她的。”
簡悅打水回來,推門進來,正好聽到這句話,她嘴角抑制不住彎起,這個男人給足了她面子。
聽到開門聲,兩人都很有默契的止住剛才的話題。
簡悅視線在兩人身上繞了一圈,然後定在凌司夜身上,走過去抱着他的手臂,“你們揹着我在聊什麼?”
他們肯定不止說關於她留不留在Y國的事,一定還有別的事。
凌司夜眉眼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你哥問我,關於你以前的事。”
“然後呢?”
“隨便聊了兩句。”
簡悅眯着眼盯着他看,見他一本正經的,根本看不出半點端倪來。
是以,簡悅不作他想。
兩人又坐了一會,在回去的路上,簡悅看着窗外一閃而過的景物發呆。
凌司夜側眼看了過來,手伸過來握住她擱在腿上的手,“如果你父親回來了,想要帶你回百里家,你怎麼選擇?”
簡悅轉過頭來,眼裏掠過一抹狡黠,“當然是跟他回去,即便是有危險。而且他們越是不想我回去,這百里家我更是非回去不可。”
說罷,簡悅衝他咧嘴一笑,“再說了,只要天不塌,地不陷,凡事都有小叔在,我有什麼好怕的。”
凌司夜抿脣一笑,不置可否。
接下來,一連三天,唐澤和段月楓都守在院子裏外面,奈何一點線索也沒有,凌司夜便叫他們撤了。
連喂幾天的蚊子,唐澤發出咆哮,甚至是抗議,“小嫂子,你得跟你家那位提一提我的工資,我身上的血都餵了蚊子好幾斤了,人都瘦了一圈。”
段月楓不說話,對他這種行爲,直接嗤之以鼻。
簡悅知道唐澤這是誇張的說法,但她一向偏短得很,站在自己老公那邊,她笑了笑,“這樣啊,那的確需要補點血。我今晚跟廚師說一聲,要他們這幾天多準備些豬肝之類的,聽說補血。連吃一個月左右,你就能把失掉的血給補回來的。”
在唐澤驚呆的神情中,簡悅又笑得一臉無辜的補上一刀,“這些補血的豬肝都是專門爲你準備的。”
段月楓爲人高冷,話又不多,他聞言也只是勾脣笑了笑,並不像唐澤那個騷包,只要碰到高興的,定然會放聲大笑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凌三少腹黑,他家的人還能單純到哪去?
唐澤趕忙陪了個笑臉,皮笑肉不笑的說:“小嫂子,我剛才只是開玩笑而已,你可別當真。”
“你是開玩笑的嗎?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簡悅佯裝驚訝。
“”
唐澤豈會看不出簡悅是在裝,理說不通,那只能以情了。
正所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唐澤站起來,走到簡悅旁邊坐下,但很識趣的沒靠近。
畢竟,要是被凌三少看見了,他可就要被穿小鞋了,“小嫂子,我這麼辛辛苦苦不就是爲了幫你查找線索嗎?你可不能這麼狠心,吃一個月左右的豬肝,我不上火才怪,這麼大熱天的,你還是行行好,不要傷害我的胃了。”
簡悅忍不住撲哧一笑,“你開玩笑,我當然也是開玩笑。”
凌三少的人可以得罪,但凌三少的老婆千萬不能逞口舌之快,不然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簡悅想到他們最近都跟夜貓似的,晚上出去,白天幾乎都是在休息的,不由得問道:“小叔,最近派你們兩個去了哪裏?”
“百里家。”唐澤起身回到剛才的位置。
簡悅頓時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百里家?你們去哪裏做什麼?”
唐澤沒覺得這是什麼好隱瞞的事,便索性說了,“去監視你母親,半夜三更有沒有做些不同尋常的舉動來。”
簡悅怔怔然,隨即聳聳肩,“看你們這樣子,沒得到想要的結果了。”
唐澤點頭,應了聲嗯,往身後靠去,“沒有,你母親沒什麼動靜,規矩得很。”
簡悅摸着下巴,眼睛低垂,小叔派他們去監視伊秋,到底是想做什麼?
這件事,簡悅總歸沒問凌司夜緣由,他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既然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她也沒什麼好問的。
彼時,總統公寓,剛得到消息,總統臉色就變了,內線叫人進來,爾後下着命令。
保鏢聽了之後,點頭應下,又匆匆離開。
總統冷冷一笑,國字臉越發的難看起來,“我得不到的東西,誰也別想得到。”
這天,簡悅還是沒出門,好幾天,她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去伊家沒線索,去唐家只能是白跑一趟,最近兩頭來回跑,結果什麼事都沒進展,簡直是折騰人。
簡悅坐在大廳裏,空蕩蕩的大廳,徒留她一人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欣賞着肥皂劇。
看着看着,簡悅都開始犯困了,眼皮不受控制的耷拉起來。
簡悅抱着枕頭,直接窩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半晌,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大廳中傳播開去,頃刻間鑽入簡悅的耳膜。
簡悅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給嚇到了,她猛然睜眼醒來,循着手機響的聲音摸索過去,她也沒看來電顯示是誰,下意識的就接了。
只聽那頭的人急急道:“請問,您是凌太太嗎?”
簡悅心頭一緊,瞌睡蟲去了大半,“是,我就是。”
那人解釋,“上校受傷了,昏迷前嘴裏一直叫着您的名字,請你馬上過來一趟。”
聞言,簡悅如墜冰窖,遍體生寒,四肢生冷,拿着手機的手都顫抖了起來,聲音不自覺染上顫意,“你說的上校是叫凌司夜嗎?”
“對,請您趕緊過來一趟,不然就來不及了。突然大爆炸,誰也意想不到,上校傷得很重。”那人又報上了地址。
沒聽到她回答,對方又說了些什麼?
可是簡悅已經聽不進去了,撈起茶几上的車鑰匙,穿着拖鞋,踉踉蹌蹌的跑出了大廳。
從裏面突然躥出一道身影,楊文先是一愣,又看簡悅不修邊幅的樣子,急忙問道:“夫人,您這是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