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月樓,沈時鳶快步上了馬車,直奔濟世堂。
濟世堂內,藥香撲鼻。
管事王天增正陪着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婦人說話。
見到沈時鳶進來,他立刻起身,“小小姐,您來了。”
那老婦人聞聲回頭,一雙眼睛瞬間亮了。
她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沈時鳶的手。
“鳶兒!”
沈時鳶的脣邊,終於漾開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奶孃!您這一路上辛苦了。”
奶孃上下打量着她,嘴裏唸叨着,“看見你的信我就來了,快讓我看看,瘦了沒有?這段時間可還好?”
沈時鳶安撫道,“我一切都好。”
她隨即看向王天增,“王伯,您還記得吧,這是我的奶孃。”
王天增點頭,目光落在奶孃臉上,“自然是記得的。只是沒想到時隔多年,我們竟還能再見。”
奶孃與王天增,一個曾是華青怡的心腹,一個曾是華青怡醫館的管事,如今相見,皆是感慨萬千。
沈時鳶拉着他們坐下,又同奶孃說了些近況,才直入主題。
“奶孃,這次找您來,是有事相托。我打算,將濟世堂交給您和王伯。”
兩人皆是一驚。
王天增急道,“小小姐,這如何使得!這是小姐的心血啊,怎能交給我等下人?”
奶孃也皺起眉,“鳶兒,你這是何意?”
“正因是我孃親的心血,交給你們,我才最放心。”
沈時鳶的眼神堅定。
“你們二位,都是我孃親最信重的人。”
“以後,這裏便是你們的家,醫館收益日漸穩定,你們相互有個照應,在此安度晚年,衣食無憂,我也能放心了。”
她的話,像是在交代後事。
奶孃還想說什麼,卻被沈時鳶按住了手。
那雙曾經無數次抱過她的手,如今佈滿了歲月的溝壑。
“奶孃,您別問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做這些,只是希望您和王伯,餘生能過得安穩順遂。我接下來準備雲遊四海,不見得什麼時候再回來呢。
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奶孃的眼中,映着沈時鳶決絕的臉龐,那神情,像極了當年的大小姐華青怡。
半晌,奶孃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你這孩子……從小就主意大。”
她拍了拍沈時鳶的手背,像是妥協,又像是心疼。
“罷了。”
“我答應你。”
沈時鳶的心頭一鬆,目光隨即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王天增。
“王伯?”
王天增看着眼前這位與故主有着七分相似的小小姐,再看看一旁已然答應的奶孃,心中百感交集。
他還能說什麼?
他俯下身,深深一揖。
“老奴……遵命。”
沈時鳶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才徹底鬆懈下來。
她漾開一抹淺笑。
“如此,鳶兒便放心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契書,遞到奶孃面前。
“奶孃,這是我爲您備下的宅子,就在隔壁街上。”
奶孃一愣。
“是個清靜的兩進小院,裏面都已打點妥當,您今日便可住進去。”
沈時鳶將那張代表着一個“家”的紙,輕輕放入奶孃顫抖的手中。
“以後,您和王伯便可相互照應。”
接着,她又將濟世堂的地契、房契以及賬本和一些藥品配方一併取出,鄭重地交到王天增手上。
“王伯,這些,從今往後便託付給您了。”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至此,京城之中,所有要見的人,要交代的事,都已了結。
最後,只剩下她最想要帶走的人。
……
之後幾日,王府裏風平浪靜。
沈時鳶陪着三個孩子,讀書,練字,看他們追逐打鬧,彷彿一切都是如此的幸福安康。
君九宸這段時間似乎也很忙,總是在外難得回府,即便是回來了,但沈時鳶要麼在教孩子們醫理,要麼在陪他們玩,始終沒有給他單獨說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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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十日後的一天。
這天,涼風習習,院子裏的桂花樹下,石桌上擺着冰鎮的酸梅湯和果子。
沈時鳶搖着蒲扇,爲孩子們驅趕蚊蟲,忽然輕聲開口。
“玥寶,朔寶,陽寶。”
三個小腦袋齊齊擡了起來,烏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如果孃親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們願不願意跟孃親一起走?”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三個孩子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孃親會問這個問題。
“我願意!”
青玥第一個清脆地開口,想都沒想。
她湊到沈時鳶身邊,抱着她的胳膊,“孃親去哪兒,玥寶就去哪兒!”
青朔卻不像姐姐那般衝動,他那雙酷似君九宸的鳳眼微微眯起,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孃親,”他小聲問,“你又要離開爹爹嗎?”
君爍陽一聽這話,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要!”
他癟着小嘴,幾乎要哭出來。
“我要爹爹和孃親在一起!”
孩子最是純粹,也最是傷人。
沈時鳶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摸了摸君爍陽的頭,目光卻變得悠遠起來,彷彿穿透了這深宅大院,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你們還記不記得,孃親曾經說過的話,孃親也有自己的家鄉。”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
“在一個很遠很遠,和這裏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孃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家,也沒有見到自己的親人了。”
她看着三個孩子震驚又好奇的眼睛,繼續說道。
“從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是現在,孃親好像找到了。”
她收回目光,溫柔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們。
“所以,孃親想回家去看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你們願意和孃親一起去孃親的家鄉看看嗎?”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三小只面面相覷,很快對了個眼神。
他們感覺到了,孃親這次不是在講故事,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說的那個“家鄉”,若是真的回去了,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