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循聲望去。
只見青玥像只尋到花蜜的蝴蝶，提着裙襬，一臉歡快地朝着喜堂門口的方向衝了過去。
她身後，青朔和君爍陽兩個小糰子對視一眼，也立刻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跟上了姐姐的步伐。
喜堂門口，不知何時走進了一行人格外惹眼的女子。
她們未着尋常賓客的綾羅綢緞，反而個個身穿利落的勁裝，英姿颯爽，眉眼間帶着一股江湖兒女獨有的豪氣。
爲首的，正是鳳凰寨大當家，以及她身側笑意盈盈的姜沐銀。
姜沐銀一眼就看到了撲過來的小身影，她立刻蹲下身，穩穩地將青玥抱了個滿懷，在她粉嫩的臉蛋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我的小青玥，可想死姐姐了！”
“我也想姜姐姐！”青玥摟着她的脖子，笑得眉眼彎彎。
另一邊，大當家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沈時鳶面前，蒲扇般的手掌在她肩上重重一拍，聲音爽朗。
“時鳶妹子！我們沒來晚吧？”
沈時鳶被她拍得一個趔趄，身旁的君九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
她卻渾不在意，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不晚，大當家，你們來得剛剛好。”
“那就好！”大當家環顧這佈置得富麗堂皇的喜堂，嘖嘖稱奇，“收到唐門的請柬，我們寨子裏的姐妹還以爲是誰在開玩笑！沒想到，我們這些山野之人，還真有被請來的一天。”
姜沐銀抱着青玥走了過來，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我們出發前，姐妹們還說，這都是託了王妃的福，我們才能來這江湖第一大派見見世面。”
沈時鳶莞爾，“你們是我的朋友，央晚和魏大哥也是我朋友，朋友的朋友便自然都是朋友了。”
她頓了頓，“不過唐門門主此人，確實不拘小節，和傳聞中的倒是不相同。”
“是啊，如今這二人也算是功德圓滿了，令人羨慕啊！”姜沐銀感慨道。
“對了，各位最近如何？之前種植的糧食，可還夠吃？”這裏人多口雜，沈時鳶沒有再多談此事。
大當家她們的注意力也瞬間被轉移過去。
“寨子裏一切都好，你之前那些種子可太管用了！”大當家壓低了些聲音，語氣裏滿是興奮，“如今我們跟山下的官道商路也打通了，姐妹們的日子，紅火着呢！”
君九宸牽着兩個兒子立於一旁，聽到這話，看向沈時鳶的目光裏又多了幾分柔和與驕傲。
 |
 |
 |
他的王妃，無論身在何處，總是這般光芒萬丈。
正當沈時鳶還想細問幾句，裏頭負責唱禮的司儀，猛地提了一口氣。
話音未落，一道洪亮至極的聲音驟然響徹整個喜堂：
“吉時已到——！”
喜堂之外，另一處靜室。
滿身喜慶紅衣的魏千昭正準備推門而出，迎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魏公子！”
一名唐門弟子匆匆跑來，雙手呈上一封信和一個小小的錦囊。
“這是方才有人快馬加鞭，託驛站送來的，指明要給您。”
魏千昭接過，信封上沒有署名，字跡卻凌厲如刀，熟悉得讓他心頭一跳。
他拆開信。
“我於江湖行走，方知武學至高，非爲一人敵萬，而是爲天下蒼生。”
“近日與謝安在滄州，懲間除惡，護一地安寧，頗有感悟。”
“聽聞你大婚之喜，可賀可敬。”
“我身在邊陲，山高水遠，恐難歸返。”
“薄禮一份，聊表心意，祝你新婚燕爾，白首永偕。”
“師兄。”
僅僅兩個字，卻如千斤巨石，轟然砸在魏千昭心上。
他攥着信紙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泛白。
眼眶，竟有些控制不住地發熱泛紅。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衛影沒有再叫過他一聲“師兄”了。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着手打開那個錦囊。
錦囊裏滾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用黃楊木雕刻的老虎。
那老虎雕得栩栩如生，卻不是威風凜凜的模樣，反而憨態可掬，歪着頭，像在撒嬌。
魏千昭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十幾年前的那個上元燈節。
那時，師父剛把衛影撿回來。
他像一頭受了重傷的孤狼幼崽，渾身是刺，眼神冰冷，不肯與任何人親近。
是自己硬拉着他，走進了那片喧鬧璀璨的燈海。
“你看，這個好不好玩？”
“那個糖人，師兄買給你吃！”
自己在前頭嘰嘰喳喳，衛影在後頭默然無聲。
直到路過一個貨郎的攤子，衛影的腳步才第一次停下。
攤子上，擺着一對黃楊木雕的小老虎，一個威風，一個憨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憨傻的老虎。
“想要？”
衛影不語，只是看着。
“老闆，這個多少錢？”
“喲，小公子好眼光，這對老虎可是一對兒，不單賣！”
可他們摸遍了全身的銅板，也只夠買一個。
貨郎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沒錢就別擋着我做生意！”
衛影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轉身就要走。
“等等！”
他一把拉住衛影，將所有銅板都拍在攤子上，指着那只威風凜凜的老虎。
“老闆，我們就要這個！”
他把那只威風的老虎塞進衛影冰冷的手裏。
“這個給你！將來，我們一定要出人頭地，賺好多好多的錢，到時候把整個攤子都買下來！”
少年清澈的誓言，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而如今……
魏千昭看着手心這只憨傻的小老虎，它和記憶中那只威風凜凜的，分明就是一對。
他不知道衛影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如此相似的一只老虎。
魏千昭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而後笑聲越來越大，眼角卻有滾燙的液體滑落。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小老虎和信紙一同摺好，鄭重地放進懷裏。
“吉時已到……”
門外，司儀的唱喏聲再次傳來，帶着催促。
魏千昭猛地擡頭，眼中所有的脆弱和追憶瞬間褪去，只剩下身爲新郎官的堅定與喜悅。
他推開門，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片喧囂與光亮走去。
那裏，有他的新娘，他的未來。
而他的過去，他的師弟，也以另一種方式，陪在了他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