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勞改分子不配教書!
天還沒亮透,孟尋洲已經站在教室門口等着孩子們。初春的風穿過他的舊棉襖,讓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正要推門進去,突然聽見校門口傳來一陣嘈雜。
“孟尋洲!滾出來!”
這聲怒吼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孟尋洲轉身看見趙大柱領着七八個村民闖進學校,他們手裏舉着的白布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着“勞改分子滾出學校”。
“趙大哥,這是?”孟尋洲話還沒說完,一沓紙就甩在了他臉上。
“自己看!縣裏來的文件!”趙大柱唾沫星子飛濺,“你就是個勞改崽子!”
紙頁嘩啦啦散落一地。孟尋洲彎腰去撿,看見那份泛黃的檔案上清清楚楚蓋着紅章。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趙大哥,我父母的問題組織上早有結論,我本人……”
“閉嘴!”李麻子突然衝上來推了他一把,“勞改分子也配教我們的娃?”
這一推力道不小,孟尋洲踉蹌着撞在牆上。
教室裏傳來孩子們的驚叫,鐵蛋第一個衝出來扶住他:“不許欺負孟老師!”
“小兔崽子!”趙大柱一把揪住鐵蛋的衣領,“你爹知道你護着個勞改分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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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尋洲急忙把鐵蛋拉到身後:“趙大哥,有事衝我來,別嚇着孩子。”
“喲,還挺硬氣?”王二狗陰陽怪氣地說,“聽說你媳婦快生了?要我說,勞改分子就不該有後!”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孟尋洲心口。
他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但最終只是深吸一口氣:“各位鄉親,我確實因為家庭問題受過牽連,但我從沒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這些孩子……”
“少放屁!”趙大柱一腳踢翻旁邊的水桶,“今天你要是不滾蛋,我們就把學校砸了!”
油燈在風中搖曳,映得徐應憐的臉忽明忽暗。
她捧着七個月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把熱毛巾敷在丈夫額頭上,那裏有一道被石子劃破的傷口。
“他們怎麼能這樣?”徐應憐的聲音帶着哭腔,“你明明已經做的這麼好了。”
“噓。”孟尋洲握住妻子的手,“當心動了胎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王德發披着棉襖匆匆進來:“尋洲,傷得重不重?”
孟尋洲搖搖頭。老支書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我剛從公社回來,這是李書記給的批示。”
徐應憐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紙,剛看了兩行就眼前一黑。
“經查,孟尋洲確係勞改人員子女,不宜繼續擔任教師職務。”
“這……”她渾身發抖,“那孩子們怎麼辦?”
王德發猛吸一口旱菸:“李書記說了,暫時由週會計代課。”
他頓了頓,“尋洲啊,這幾天你先別出門,等鄉親們氣消了再說。”
“我明白。”孟尋洲的聲音很平靜,“給您添麻煩了。”
等老支書走後,徐應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憑什麼啊!你教得那麼好,鐵蛋他們也那麼喜歡你,他們憑什麼因為一個身份就否定你的全部啊!”
孟尋洲輕輕抱住妻子,突然感覺掌心被踢了一下。
他苦笑着摸摸妻子的肚子:“這小子,脾氣倒挺大。”
天剛矇矇亮,孟尋洲就聽見院門被輕輕叩響。
他披衣開門,看見鐵蛋和小芳站在晨霧裏,兩個孩子眼睛都紅彤彤的。
“老師……”鐵蛋把手裏的布包塞給他,“我和小芳連夜做的。”
孟尋洲打開一看,是聯名信。
歪歪扭扭的字跡鋪滿了兩張作業紙,最後按着十幾個紅手印。
都是他班上的學生。
“王支書說聯名信管用。”小芳抽着鼻子說,“我們全村孩子都按了手印,連五歲的狗蛋都按了。”
孟尋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蹲下身緊緊抱住兩個孩子,卻聽見身後傳來徐應憐的驚呼:“尋洲!快看!”
晨霧中,一個又一個身影漸漸清晰。
周寡婦挎着籃子走在最前頭,後面跟着孫二孃、趙老四。
甚至還有當初鬧得最兇的李麻子媳婦。
“孟老師,”周寡婦把籃子放下,裏面是還冒着熱氣的饃饃,“我家柱子混賬,我替他賠不是。”
孫二孃掏出一雙小虎頭鞋:“給娃做的,你別嫌棄。”
最讓人意外的是趙老四。這個曾經酗酒打孩子的男人,此刻搓着手支支吾吾:“孟老師,鐵蛋、鐵蛋說要是你不教了,他就不上學了。”
人羣后面,王德發匆匆跑來:“尋洲!快收拾收拾,縣裏來人了!”
公社的李書記揹着手在院子裏踱步,看見孟尋洲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孟啊,你倒是會收買人心。”
沒等孟尋洲說話,王德發就搶着說:“李書記,您看這些聯名信,還有鄉親們……”
“行了。”李書記擺擺手,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縣裏新下的指示,家庭出身不能代表個人。考慮到你教學成績突出,公社決定……”
他故意拖長聲調,急得徐應憐直掐丈夫的胳膊。
“讓你繼續代課,以觀後效。”
這句話像春雷一樣炸響在每個人心裏。
鐵蛋第一個跳起來歡呼,小芳哭着撲進周寡婦懷裏。
徐應憐腿一軟,被孟尋洲穩穩扶住。
李書記臨走時,突然壓低聲音對孟尋洲說:“其實我妹妹是你爹的學生,你跟你爹一樣,教得好,受學生愛戴。”
他拍拍孟尋洲的肩膀,“好好幹。”
風波過後的第一個清晨,孟尋洲站在教室門口,看着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跑來。鐵蛋跑得最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慢點。”孟尋洲扶住他,突然發現孩子手裏攥着個東西。
“老師,給你。”鐵蛋神祕兮兮地攤開手心,是半塊水果糖,已經有點化了,“我攢了好久。”
孟尋洲蹲下身,把糖分成兩半:“咱們一人一半。”
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斑駁的黑板上。
孟尋洲拿起粉筆,寫下今天的課文題目。
“今天我們來講一篇課文,這篇課文的題目是《春天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