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你和孩子,我賭不起
兩個人的識字班偷偷的辦着,一晃一個多月就過去了。
徐應憐扶着門框,緩慢地挪動着腳步。
八個月半的身孕,雙胎讓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大鍋。
每走一步,都彷彿拖着千斤重擔。
她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指尖觸到的是浮腫的臉頰。
“慢點,別急。”孟尋洲三步並作兩步從屋裏跑出來,手裏還拿着剛洗好的毛巾,“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扶你嗎?”
徐應憐笑了笑,眼睛眯成兩道彎月:“我又不是瓷娃娃,總不能連路都不走了吧?”
孟尋洲不由分說地攙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輕輕託着她的後腰。
他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顯然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縣醫院的牀位我已經聯繫好了,後天張叔的拖拉機去縣城拉化肥,正好捎上我們。”孟尋洲邊說邊幫徐應憐整理散落的髮絲,“待產包我都檢查了三遍,應該什麼都不缺。”
徐應憐望着院子裏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心裏一陣溫暖。
那裏面不僅有新生兒的衣物、尿布,還有孟尋洲特意託人從省城買來的奶粉和紅糖。
為了這些,他不知熬了多少個夜晚給公社抄寫文件。
“其實,”徐應憐猶豫了一下,“在家生也不是不行,村裏那麼多女人不都是……”
“不行!”孟尋洲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眉頭擰成一個結,“雙胞胎本來就風險大,更何況你身子骨一直不太好。這事沒商量,必須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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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強硬得近乎命令,但徐應憐知道那背後藏着怎樣的擔憂。
自從知道是雙胞胎後,孟尋洲幾乎把所有空閒時間都用來研究孕產知識,甚至偷偷向村裏的接生婆請教。
“好好好,聽你的。”徐應憐妥協地拍拍他的手,“不過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抄文件了?眼睛都紅了。”
孟尋洲下意識揉了揉眼睛:“沒事,就這兩天忙完公社的統計表,能多掙點錢。”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一陣說笑聲。
幾個挎着籃子的婦女從門前經過,看到他們,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但斷斷續續的議論還是飄進了院子。
“誰家沒生過孩子?”
“這城裏來的女人就是太金貴了……”
“要我說啊,都多餘浪費那個錢!”
徐應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孟尋洲立刻察覺到她的變化,握緊了她的手。
“別理她們。”他低聲說,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氣,“她們懂什麼。”
徐應憐勉強點點頭,但那些話像小蟲子一樣鑽進她心裏,啃噬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心。
是啊,村裏女人哪個不是在自家炕頭上生的孩子?她憑什麼特殊?
“我去給你倒點水。”孟尋洲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故意岔開話題,“今天太陽大,得多喝水。”
他轉身進屋後,徐應憐慢慢挪到院裏的矮凳上坐下。肚子裏的兩個孩子似乎感應到她的不安,不安分地動了起來。
她輕輕撫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有力的踢動。
“你們也同意爸爸的決定,對不對?”她小聲對着肚子說,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
孟尋洲端着水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徐應憐身上。
她低着頭,長髮垂落,手指在肚子上畫着圈,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母性的柔光中。
孟尋洲站在門口,一時看得入了神。
“發什麼呆呢?”徐應憐擡頭髮現他,笑着招手。
孟尋洲這才回過神來,快步走過去把水遞給她:“沒什麼,就是在想,我們的孩子一定像你一樣好看。”
徐應憐接過碗,水面上飄着幾片野菊.花,清香撲鼻。
她小口啜飲,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不是要教孩子們認字嗎?”
“已經讓人幫忙代課了。”孟尋洲蹲下身,輕輕按摩她浮腫的小腿,“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徐應憐嘆了口氣:“自從懷孕,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了。”
“誰說的?”孟尋洲擡頭,認真地看着她,“你孕育着兩個生命,這難道不是最偉大的工作嗎?”
他的眼神太過真摯,徐應憐一時語塞,只覺得眼眶發熱。
就在這時,一陣劇痛突然從腹部襲來,她倒吸一口冷氣,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怎麼了?”孟尋洲立刻緊張地站起來。
“沒事,”徐應憐緩過勁來,勉強笑了笑,“就是孩子踢得有點狠。”
孟尋洲不放心地觀察她的表情:“真的只是胎動?要不要去找李大夫看看?”
“真沒事。”徐應憐拍拍他的手,“扶我進屋躺會兒就好。”
孟尋洲小心翼翼地攙扶她起身,一步一步往屋裏挪。
徐應憐走得很慢,眉頭時不時皺一下,但她強忍着沒說。
進了屋,孟尋洲幫她脫了鞋,墊好靠枕,又拿來薄毯蓋在她腿上。
“我去做飯,你好好休息。”他輕聲說,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自從徐應憐懷孕後,他們之間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照顧,很少有這樣親密的時刻。
徐應憐的臉一下子紅了,孟尋洲也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個,想吃什麼?”他轉移話題,“昨天張叔又送了條魚來。”
“隨便做點清淡的就好。”徐應憐小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絞着毯子邊緣。
孟尋洲點點頭,快步走向廚房。
徐應憐望着他的背影,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她輕輕撫摸肚子,無聲地對孩子們說:“你們的爸爸,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廚房裏很快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還有孟尋洲哼着小調的聲音。
徐應憐放鬆地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在家生怎麼了?我生了五個,不都好好的?”是王嬸的大嗓門。
“小聲點!”孟尋洲壓低聲音,“應憐在休息。”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太緊張。”王嬸不以為然,“去縣醫院多貴啊,有那錢不如留着養孩子。”
徐應憐睜開眼睛,靜靜地聽着。
她知道王嬸是好意,村裏人過日子都精打細算,確實沒人會為了生孩子專門去醫院。
“王嬸,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孟尋洲的聲音很堅定,“但雙胞胎不一樣,萬一有什麼情況……”
“能有什麼情況?”王嬸打斷他,“我接生過的孩子比你見過的都多!”
徐應憐聽到這裏,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外面的談話立刻停止了,很快孟尋洲端着飯菜進來。
“醒了?正好吃飯。”他臉上帶着歉意的笑容,“王嬸來送雞蛋,說了會兒話。”
徐應憐撐着坐起來:“我都聽到了。“
孟尋洲的表情僵了一下:“你別往心裏去,她沒惡意。”
“我知道。”徐應憐接過碗,裏面是熬得濃稠的魚湯,上面飄着翠綠的蔥花,“其實她說的也有道理。”
“應憐。”孟尋洲突然嚴肅地叫她的名字,“看着我。”
徐應憐擡起頭,對上他堅定的目光。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你和平安更重要。”他一字一句地說,“錢可以再掙,但你和孩子,我賭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