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鄉村餐飲示範點
槐香居開張沒幾天,徐應憐就發現自己的右手腕腫得像個小饅頭。
她輕輕按了按,一陣刺痛讓她倒抽一口涼氣。
連續幾天掄大勺、揉面團,這雙手終於提出了抗議。
窗外,孟尋洲已經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落在木樁上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徐應憐悄悄用左手繫好圍裙,不想讓丈夫發現自己的不適。
今天預定已經排到了五桌,還有兩個鄰村要辦滿月酒的來商量包席的事,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應憐,你臉色不太好啊。”吃早飯時,孟尋洲突然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徐應憐下意識躲閃:“沒事,可能是竈臺邊烤的。”
她匆忙轉移話題,“今天縣裏供銷社說要來考察,要是談成了,以後能定期供應便宜的面粉。”
孟尋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我去送孩子,你少做點,別累着。”
等丈夫帶着思源和念槐出門,徐應憐立刻用熱毛巾敷在手腕上。
堂屋裏的五張桌子擦得鋥亮,新買的藍白格桌布鋪得整整齊齊。
她望着牆上掛着的營業執照,深吸一口氣。這是她和孟尋洲跑了三趟縣裏才辦下來的,上面蓋着鮮紅的公章,寫着“個體經營戶徐應憐”。
“應憐!”王嬸的大嗓門從院外傳來,“我把酸菜給你送來了!”
徐應憐趕緊把毛巾藏到背後,笑着迎出去。
王嬸挎着個沉甸甸的陶罐,身後還跟着她兒媳婦,抱着兩捆翠綠的韭菜。
“哎喲,你這手怎麼了?”王嬸眼尖,一把抓住徐應憐藏在背後的手腕。
“沒事,就是有點腫……”
“這叫沒事?”王嬸瞪大眼睛,“這都腫成發面饅頭了!快去找李大夫看看!”
徐應憐搖搖頭:“今天預定都滿了,縣裏還要來人……”
“你這丫頭!”王嬸不由分說把她按在椅子上,轉頭對兒媳婦說,“去把李大夫請來,就說急症!”
不到一炷香時間,留着山羊鬍的李大夫就來了。
他捏着徐應憐的手腕看了看,從藥箱裏掏出個小瓷瓶:“腱鞘炎。這藥膏早晚各擦一次,三天別碰冷水,最好也別幹活。”
徐應憐急得直跺腳:“這怎麼行!飯館才開張……”
“我來!”王嬸一拍大腿,“我做菜是不如你,但打個下手總行。我兒媳婦也能來幫忙,她包的餃子在村裏可是數一數二的。”
徐應憐眼眶發熱,還沒等她道謝,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趙家奶奶帶着兩個年輕姑娘走了進來:“聽說應憐手傷了?這是我外孫女和她同學,在縣裏職高學過烹飪,正好放假回來,讓她們幫幫忙。”
就這樣,在徐應憐手腕受傷的這天,槐香居不僅沒有關門,反而比往常更熱鬧。
王嬸負責招呼客人,趙家奶奶的外孫女掌勺,她同學負責面點,其他婦女們洗菜切菜、端茶倒水,配合得井井有條。
孟尋洲中午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妻子坐在櫃檯後指揮全局,院子裏飄着飯菜香,五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門外都支起了臨時桌椅。
“這是……”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徐應憐笑着晃了晃塗着藥膏的手腕:“大家來幫忙的。”
她壓低聲音,“縣裏供銷社的人剛走,定了每月供應五十斤平價面粉,還說要把咱們列入‘鄉村特色餐飲示範點’呢!”
孟尋洲眼眶突然紅了。他轉身從包裏掏出個紙包:“我去縣裏給你買了護腕,沒想到……”
他環顧四周忙活的鄉親們,“咱們村的人真好。”
下午五點,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後,徐應憐堅持要請大家吃飯。
王嬸卻說:“你把手養好就是謝我們了!”
其他人也紛紛擺手,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只留下滿院餘香和洗刷乾淨的鍋碗瓢盆。
夜深人靜時,徐應憐坐在燈下記賬。
今天雖然她沒親自下廚,但營業額反而比往常高了三分之一。孟尋洲給她換藥時,突然說:“應憐,咱們得想個長久之計。你這樣太累了。”
徐應憐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可請人幫忙要開工資,咱們剛起步……”
“我不是說這個,”孟尋洲輕輕按摩她的手腕,“我在想,能不能把菜品精簡下,做幾個招牌菜。再定個營業時間,不能從早到晚都開着。”
徐應憐若有所思。是啊,這些天她總想着滿足所有人的需求,結果把自己累垮了。
如果專注做好鐵鍋燉、紅燒肉和幾樣家常菜,既省力又能保證質量。
“還有,”孟尋洲繼續說,“我想跟校長商量下,把識字班調到晚上。這樣白天我能幫你帶孩子,你也能休息會兒。”
徐應憐感動地握住丈夫的手。
就這樣,夫妻倆在燈下重新規劃起槐香居的經營方式,直到月影西斜。
第二天一早,槐香居門口貼出了新告示:“營業時間:上午11點至下午2點,晚上5點至8點。每週一休息。”
菜單也精簡成了兩大類:每日固定的三樣招牌菜和根據時令調整的特色菜。
令徐應憐意外的是,這樣調整後生意不但沒受影響,反而因為菜品質量更穩定而口碑愈佳。
她的手漸漸好了,但村民們養成了輪流來幫忙的習慣。
今天張家媳婦來包餃子,明天李家姑娘來做涼菜,彷彿槐香居成了全村人的事業。
一個月後的傍晚,一輛吉普車停在了槐香居門口。
車上下來幾個幹部模樣的人,為首的自我介紹是縣裏商業局的周科長。
“聽說你們這兒飯菜很有特色?”周科長環顧簡樸卻乾淨的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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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應憐緊張地擦了擦手:“都是家常菜,您看看菜單……”
“不用看了。”周科長笑道,“把招牌菜都上一份吧!”
那一頓飯,周科長吃得讚不絕口,特別是對鐵鍋燉裏的玉米面餅子情有獨鍾,連吃了三個。
臨走時,他掏出證件給徐應憐看:“我們正在選‘鄉村特色餐飲示範點’,你們這兒完全符合條件!”
一週後,縣裏來人給槐香居掛上了銅牌,還帶來了縣報的記者。
徐應憐和孟尋洲穿着最體面的衣服,站在招牌下拍了照。
記者問他們有什麼祕訣,徐應憐想了想說:“用心做菜,用情待人。”
那天晚上,等孩子們睡了,徐應憐和孟尋洲坐在院子裏乘涼。
夏夜的星空格外明亮,螢火蟲在槐樹間飛舞。
“尋洲,你說咱們是不是該把屋子擴建一下?”徐應憐望着擁擠的堂屋,“現在客人多了,坐不下了。”
孟尋洲點點頭:“我正想跟你說呢。木器廠劉經理說,可以用優惠價給咱們做十張摺疊桌,椅子也能訂做。”
“那錢……”
“放心吧。“孟尋洲笑着從懷裏掏出存摺,“我算過了,這兩個月的收入除去開支,還剩六百多。加上你之前設計傢俱的分紅,足夠了。”
徐應憐驚訝地接過存摺。她一直忙着竈臺前的事,沒想到丈夫把賬目打理得這麼好。
“怎麼了?”孟尋洲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徐應憐搖搖頭,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真好。”
孟尋洲輕輕摟住她:“會越來越好的。”
就在這時,堂屋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這是上個月為了方便客人預定才裝的,村裏為數不多的幾部電話之一。
徐應憐跑去接聽,聽筒裏傳來陌生的聲音:“是槐香居嗎?我們是市電視臺的,想採訪你們這個鄉村餐飲示範點……”
掛掉電話,徐應憐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牆上掛着的營業執照、示範點銅牌,還有她和孟尋洲與孩子們的合影,恍如夢中。
院外傳來腳步聲,是王嬸提着籃子來了:“應憐啊,我做了些韭菜盒子,明天你熱給客人嚐嚐……哎,你怎麼哭了?”
徐應憐抹去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笑着迎上去:“沒什麼,王嬸,就是覺得……有你們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