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生病
晨光熹微,槐香居的後院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孟尋洲輕手輕腳地起牀,卻發現身邊的被褥已經空了。
廚房傳來細微的響動,他披衣下牀,看見徐應憐正踮着腳從櫥櫃頂層取醬缸。
“應憐!”孟尋洲一個箭步衝過去接住搖搖欲墜的陶缸,“醫生讓你臥牀休息!”
徐應憐轉過身,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額前的碎髮被虛汗浸溼,貼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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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強笑了笑:“今天縣裏供銷社要來訂醬菜,春桃一個人忙不過來……”
話音未落,她突然晃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孟尋洲的衣袖。孟尋洲連忙扶她坐下,觸到她手腕的皮膚滾燙如火。
“又發燒了!”孟尋洲聲音發顫,“這都第五天了,必須再去請大夫。”
“別大驚小怪。”徐應憐輕喘着,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個小紙包,“王嬸給了些柴胡,我熬了喝就好。”
她伸手想拿抹布,卻碰翻了鹽罐,雪白的鹽粒撒了一地。
孟尋洲蹲下去收拾,突然聽見身後“咚”的一聲悶響。徐應憐倒在了竈臺邊,醬缸從她懷中滾落,深褐色的醬汁在地上濺開如血。
“應憐!”孟尋洲的喊聲驚動了前院的春桃。小姑娘衝進來,看見這情景立刻轉身往外跑:“我去請孫大夫!”
孟尋洲把妻子抱回牀上,用冷水浸溼的毛巾敷在她額頭上。徐應憐的眼皮微微顫動,嘴脣乾裂得起了皮。
孟尋洲心如刀絞。
他早該發現,這些天她走路時總扶着牆,半夜常常因為咳嗽而起身,卻總是輕手輕腳怕吵醒他。
孫大夫來時,徐應憐已經醒了,正掙扎着要起來:“醬菜還沒……”
“躺好!”向來溫和的孟尋洲突然提高了聲音,嚇得門口偷看的思源“哇”地哭了出來。
徐應憐愣住了,結婚七年,這是丈夫第一次對她大聲說話。
孫大夫把完脈,眉頭越皺越緊。他把孟尋洲叫到外間,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普通風寒,像是積勞成疾引發的心血不足。需要好好調養,否則……”
老大夫沒說完,但孟尋洲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
回到裏屋,孟尋洲看見徐應憐正在教春桃如何調配醬料比例,聲音虛弱卻堅持說完每一個字。
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她臉上,顯得那病容更加蒼白。
“尋洲?”徐應憐注意到站在門口的身影,“孫大夫怎麼說?”
孟尋洲強擠出一個笑容:“說你要靜養半個月。”
他坐到牀邊,握住妻子纖細的手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了?
“教育局的評估我請假不去……”
“不行!”徐應憐猛地坐起來,又因為頭暈不得不靠回枕上,“這次評估關係到能不能轉正…咳咳…春桃能照顧我。”
兩人正說着,院外傳來自行車鈴聲。鐵蛋扯着嗓子喊:“孟老師!趙科長說評估改到今天下午了,周副局長臨時有事!”
孟尋洲如遭雷擊。徐應憐卻推他:“快去準備,這是好事啊,早結束早安心。”
她轉頭對春桃說,“把我那件藍布衫熨一熨,孟老師下午穿。”
中午,孟尋洲端着熬好的藥進屋,看見徐應憐正在縫他襯衫上鬆動的鈕釦。陽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喝了藥睡會兒吧。”孟尋洲聲音發澀。
徐應憐搖搖頭:“我幫你把教案理一理。”
她指着桌上那摞紙,“最後一課實踐環節太單薄,可以把我們做醬菜的稱重過程編成應用題。”
孟尋洲突然奪過教案摔在桌上:“別管這些了!”
他的聲音哽咽了,“你知道孫大夫剛才說什麼嗎?他說你再這樣操勞會…會……”
他說不下去,只能緊緊抱住妻子單薄的身軀。
徐應憐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哄念槐睡覺時那樣:“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沒事的。”
她推開丈夫,直視他的眼睛,“但你的教師轉正機會只有這一次。去吧,我保證今天乖乖躺着。”
孟尋洲出門前,徐應憐堅持要給他整理衣領。她冰涼的手指拂過他的脖頸,孟尋洲看見她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像透明的瓷器中流動的溪水。
“我等你回來吃晚飯。”徐應憐笑着說,“讓春桃做你愛吃的醋溜白菜。”
評估進行得很順利。
孟尋洲設計的“菜市場數學”實踐課讓評委們連連稱讚。但當他講解如何計算白菜價格時,突然想起早晨徐應憐說要做醋溜白菜的樣子,差點說錯數字。
最後一節課結束,周副局長拍着他的肩膀說:“孟老師,轉正基本沒問題了。”
話音未落,天空突然炸響一聲驚雷,暴雨傾盆而下。
孟尋洲站在走廊上,看着如注的雨水,心裏莫名發慌。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衝進校園,是春桃!
她渾身溼透,上氣不接下氣:“孟、孟大哥…應憐姐她…她燒得說胡話了!念槐嚇得直哭……”
孟尋洲腦子“嗡”的一聲。他顧不上拿傘,一頭扎進雨幕中。
雨水模糊了視線,他摔了好幾跤,膝蓋磕在石頭上也感覺不到疼。
槐香居里亂成一團。思源縮在牆角抽泣,念槐趴在徐應憐身上哭喊“孃親醒醒”。
牀上的徐應憐雙頰赤紅,嘴脣卻慘白,正無意識地呢喃着“醬缸別打翻”“尋洲的教案”之類的話。
孫大夫已經在牀邊,正往徐應憐額上敷藥巾。
看見孟尋洲進來,他嚴肅地說:“急火攻心,病情加重了。需要犀角地黃湯,但我藥鋪缺一味鮮地黃。”
孟尋洲跪在牀前,握住妻子滾燙的手。
徐應憐突然睜開眼睛,但目光渙散,似乎認不出他:“孟老師…孩子們的交糧款…要記得收。”
“應憐,是我啊!”孟尋洲聲音破碎,“我回來了,評估通過了。”
他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我不要轉正了,我只要你好好……”
窗外電閃雷鳴,照得屋內忽明忽暗。孫大夫讓春桃帶着孩子們去隔壁王嬸家,自己冒雨去其他村子找藥。孟尋洲擰乾毛巾,一遍遍為徐應憐擦拭滾燙的額頭和脖頸。
一滴淚從徐應憐眼角滑落。孟尋洲俯身輕輕吻去那滴淚,嚐到了鹹澀的味道。
“應憐,咱們不是說好了嗎?等孩子們大了,要一起去北京看看……”孟尋洲把臉埋在她頸窩,“你不能食言。”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小。
徐應憐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孟尋洲擡起頭,驚訝地發現她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明瞭許多。
“哭什麼。”徐應憐虛弱地擡手擦他的眼淚,“我沒事。”
孟尋洲緊緊抱住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徐應憐在他耳邊輕聲道:“轉正…通過了?”
“嗯。”孟尋洲點頭,“但如果你……”
“傻瓜。”徐應憐咳嗽兩聲,“我要看着你當上正式老師…看着思源上學…看着槐香居。”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又昏睡過去,但這次眉頭舒展了些。
天亮時分,孫大夫帶着滿身泥水回來了,手裏攥着一把新鮮的地黃根。
王建國和幾個村民跟在他身後,有人拿着剛挖的草藥,有人提着裝滿雞蛋的籃子。
“後山採的。”孫大夫氣喘吁吁地說,“快煎藥!”
孟尋洲在竈前熬藥時,春桃悄悄告訴他,昨晚村裏十幾個人冒雨上山找藥。鐵蛋他爹還摔進了溝裏,幸好沒事。
藥煎好了,孟尋洲小心翼翼地扶起徐應憐。她睜開眼,看着丈夫浮腫的眼睛和髒兮兮的衣服,突然哭了:“對不起……”
“噓,喝藥。”孟尋洲吹涼藥湯,“大家都在幫我們呢。”
徐應憐喝完藥,虛弱地靠在他懷裏。晨光透過雨後的雲層,斜斜地照在牀前的地板上。院裏的槐樹經過一夜風雨,落花鋪了滿地,但枝頭仍有新蕊綻放。
“尋洲,”徐應憐輕聲說,“我想吃醋溜白菜……”
孟尋洲笑着流淚:“好,我這就去做。”
他起身時,看見思源和念槐躲在門後探頭探腦。小傢伙們見孃親醒了,立刻歡呼着撲過來。
孟尋洲接住他們,轉頭望向窗外。
王嬸正在院子裏掃積水,春桃在晾被雨水打溼的被子,鐵蛋他爹扛着鋤頭站在院門口,衝他比了個“一切安好”的手勢。
孟尋洲突然明白,槐香居從來不只是他和應憐的小家,而是整個村子用溫情織就的網,托住了他們下墜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