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巴結
第二天一早,孟尋洲換上了過年時才穿的藍布中山裝,忐忑不安地往學校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尋洲,聽說你要當老師了?”賣豆腐的老張頭笑着問。
“還沒定呢。”孟尋洲尷尬地笑笑,加快了腳步。
學校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圍着一個不大的操場。
孟尋洲剛走到校門口,就聽見教室裏傳來嘈雜的聲音。
校長劉.明德正在一間教室門口焦急地踱步,看到孟尋洲,立刻小跑着迎上來。
“尋洲!你可來了!”劉.明德握住他的手使勁搖晃,“王支書都跟我說了,你可真是救星啊!”
孟尋洲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拉進了一間教室。
二十多個孩子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同學們,這是新來的孟老師,以後教你們數學。”劉.明德高聲宣佈。
孟尋洲慌忙擺手:“劉校長,我還沒……”
“四年級的數學課本在講臺上,今天該講分數了。”
劉.明德充耳不聞,壓低聲音說,“尋洲,就當幫叔一個忙,先試一天。實在不行,放學後咱們再商量。”
說完,他不等孟尋洲迴應,就快步走出了教室,還順手帶上了門。
孟尋洲站在講臺上,感到二十多雙眼睛正熱切地盯着自己。
他的手心冒汗,喉嚨發乾。
講臺上攤開的數學課本上,分數加減法的例題清晰可見。
“老師,”前排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您真的會教我們數學嗎?李老師走的時候說,村裏沒人能教得了我們。”
孟尋洲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用這樣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數學老師。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分數。
“同學們,今天我們學習分數的加減……”
中午回到家,孟尋洲發現徐應憐正在院子裏曬被子。
見他回來,她停下動作,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怎麼樣?”她問,語氣平淡。
孟尋洲走到她身邊,幫她拍打被子上的灰塵:“我教了四年級的數學課。”
徐應憐的手停頓了一下:“感覺如何?”
“很…很好。”孟尋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那些孩子很聰明,一教就會。有個叫小芳的女孩,解題比誰都快!”
徐應憐靜靜地看着他,發現丈夫說起學生時,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她許久未見的光彩。
“校長怎麼說?”
“他說希望我能繼續教下去。”孟尋洲小心翼翼地說,“工分的事已經和大隊說好了,每天八個,按月結算。”
徐應憐沉默地繼續拍打被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先進屋吃飯吧,飯在鍋裏熱着。”
孟尋洲知道這是妻子妥協的信號,心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快步走進屋裏,卻聽到院子裏傳來徐應憐的聲音。
“先說好,要是我臨產時你不在身邊,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教室一步!”
孟尋洲回頭,看到陽光下的徐應憐雖然板着臉,但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忍不住笑了,大聲回答:“遵命,徐老師!”
自從孟尋洲當上小學代課老師後,徐應憐發現村裏人對她的態度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這天早上,她正挺着大肚子在院子裏餵雞,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應憐妹子,忙着呢?”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徐應憐擡頭,看見孫二孃挎着個竹籃子站在門口,臉上堆着從未有過的笑容。
這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就在半個月前,這個女人還因為兩個雞蛋的事當着全村人的面讓她難堪。
“孫、孫嬸?”徐應憐下意識護住肚子,警惕地看着對方。
孫二孃卻像沒看見她的防備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院子,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哎呀,你這都快六個月了吧?可得當心身子!”
徐應憐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還沒來得及反應,孫二孃已經自顧自地把籃子往她手裏塞:“家裏老母雞新下的蛋,新鮮着呢!特意給你留的,補補身子!”
竹籃裏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個雞蛋,個個圓潤飽滿,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澤。
徐應憐盯着這些雞蛋,突然想起年前分雞蛋時孫二孃那尖利的聲音——“憑啥她就多分兩個?”
“這不合適吧?”徐應憐連忙推辭,“您家也不寬裕。”
“哎呀,跟我客氣啥!”孫二孃硬是把籃子塞進她手裏,壓低聲音道,“我家鐵蛋不是在孟老師班上嘛,那孩子回來說,孟老師講課可清楚了,比以前的李老師強多了!”
徐應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鐵蛋。
她低頭看着一籃子雞蛋,心裏五味雜陳。
“鐵蛋學習怎麼樣?”她試探着問。
“唉,那孩子笨得很!”孫二孃擺擺手,眼睛卻一直觀察着徐應憐的表情,“孟老師要是能多關照關照,那就太好了…”
正說着,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徐應憐擡頭一看,是村東頭的趙嬸和她的兒媳婦,兩人手裏也都提着東西。
“應憐啊,聽說你喜歡吃酸,我家醃的酸黃瓜給你帶了兩壇!”趙嬸老遠就招呼道。
“徐姐,這是我織的毛線襪,天冷了正好穿!”趙家媳婦也殷勤地說。
徐應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突然到訪的三位“客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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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孃見狀,立刻識趣地告辭:“那你忙,我先走了!鐵蛋的事…”
“我會跟尋洲說的。”徐應憐點點頭,看着孫二孃滿意地離開。
趙嬸和兒媳婦放下東西,又拉着徐應憐說了半天話,話題總繞不過她們家孩子在學校的表現。
送走兩人後,徐應憐看着院子裏多出來的酸黃瓜、毛線襪和一籃子雞蛋,感到既困惑又好笑。
“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自言自語道。
中午孟尋洲回家吃飯時,看到竈臺邊堆着的禮物,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這些是哪來的?”
“你的“學生家長“送的。”徐應憐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孫二孃送了雞蛋,趙嬸給了酸黃瓜,她兒媳婦還織了毛線襪……哦,上午王嫂子也來過,說下午送些新鮮蔬菜來。”
孟尋洲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們這是……?”
“巴結唄。”徐應憐給他盛了碗湯,“你現在可是孟老師了,能決定她們孩子坐第幾排、能不能當三好學生呢。”
孟尋洲皺起眉頭:“這怎麼行?我教書是教知識的,又不是……”
“可村裏人不這麼想。”徐應憐嘆了口氣,“你知道剛才孫二孃跟我說什麼嗎?她暗示想讓鐵蛋當班長。”
“什麼?”孟尋洲差點被湯嗆到,“鐵蛋連乘法口訣都背不全,怎麼當班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