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為農場翻修
第二天,徐應憐正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將一塊淺黃色細棉布剪成嬰兒衣服的形狀。
腹中的雙胞胎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專注,輕輕動了動。
她微笑着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繼續低頭縫製。
突然,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誰呀?”徐應憐放下針線,扶着腰慢慢站起來。
“是我,王建國。”門外傳來農場負責人渾厚的聲音。
徐應憐愣了一下,趕緊理了理頭髮去開門。
王場長站在門外,五十歲上下,曬得黝黑的臉上掛着和善的笑容,手裏還提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幾個蘋果和一瓶麥ru精。
“王場長?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徐應憐連忙讓開身子。
“不請自來,打擾了。”王場長跨過門檻,環顧着這間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屋,目光在桌上未完成的嬰兒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手真巧啊。”
徐應憐倒了杯涼白開:“您坐。尋洲去豬圈了,要我去叫他嗎?”
“不用不用,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的。”王場長在木椅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徐應憐同.志,我看了你在公社設計的那幾棟倉庫和灌溉系統,非常實用,比縣裏設計院的強多了。”
徐應憐臉頰微熱:“您過獎了,我只是隨便畫畫。”
“隨便畫畫?”王場長笑着搖頭,“公社李書記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你設計的倉庫節省了15%的建築材料,排水系統比原來的效率提高了30%。”
他從網兜裏取出蘋果放在桌上:“咱們農場要翻新擴建,我想請你負責整體設計。工資不是問題,可以在你現在工分基礎上上浮30%。”
徐應憐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這份邀請來得突然,她現在懷孕七個月,再過兩個月就要生產,能勝任嗎?
“王場長,我很感謝您的信任,但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我現在這個情況,怕耽誤農場的工作。”
王場長擺擺手:“我考慮過了。你不用下工地,就在圖書室或者家裏畫圖就行。需要了解場地情況時,我派人用拖拉機接送。另外,”他壓低聲音,“每個月可以給你額外批半斤肉票和兩斤雞蛋,孕婦需要營養。”
徐應憐心頭一熱。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額外的肉票和雞蛋是多麼珍貴的承諾啊。
但她還是猶豫:“我得和尋洲商量一下。”
“應該的,應該的。”王場長站起身,“明天給我答覆就行。這是定金。”
他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裏面是幾張糧票和工業券。
送走王場長後,徐應憐坐在牀邊,心緒難平。這份工作不僅能增加收入,更是對她能力的認可。自從下放農場後,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設計才能會有用武之地。
傍晚,孟尋洲帶着一身豬圈的氣味回到家,看到桌上的蘋果和麥ru精,驚訝地挑眉:“今天什麼日子?這麼奢侈。”
徐應憐接過他脫下的外套:“王場長下午來了,想請我負責農場的翻新設計。”
孟尋洲正在洗臉,聞言差點打翻臉盆:“什麼?你?”
“怎麼,我不行嗎?”徐應憐佯裝生氣地瞪他。
“不是不是,”孟尋洲趕緊擦乾臉,坐到妻子身邊,“我是擔心你的身體。雙胞胎本來就辛苦,再加班畫圖……”
徐應憐將王場長的條件一一告訴他,包括額外的營養補貼。孟尋洲聽完,沉默地剝了個蘋果,分成兩半,大的那半遞給妻子。
“你心裏其實已經決定了吧?”他太瞭解妻子了,從她發亮的眼睛就能看出來。
徐應憐咬了口蘋果,甜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我想試試。畫圖不累,而且……”
她輕撫腹部,“得給這兩個小傢伙多攢點奶粉錢。”
孟尋洲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我就知道攔不住你。但答應我,別太拼命。有什麼跑腿的活兒都交給我。”
徐應憐靠在他肩頭,聞着丈夫身上熟悉的氣息,安心地閉上眼睛:“嗯。王場長說你可以當我的助手,工分另算。”
“真的?”孟尋洲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好可以監督那些施工的,別讓他們偷工減料。”
夫妻倆相視一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第二天一早,徐應憐就去了場部辦公室。王場長正在和幾個生產隊長開會,看到她來,立刻迎出來。
“考慮好了?”
徐應憐點點頭,聲音堅定:“我願意試試。不過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我需要查閱農場歷年來的建築圖紙和土地資料;第二,關鍵施工階段,我丈夫孟尋洲要在現場監督。”
王場長大手一揮:“沒問題!圖書室的資料隨便看,孟尋洲那邊我會安排。”
他壓低聲音,“下個月開始,你的工分按技術員標準算,比普通知青高兩級。”
說幹就幹,第二天一大早徐應憐就坐拖拉機去了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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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圖書室。
陽光透過農場圖書室的窗戶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徐應憐站在書架前,手指輕輕撫過一排排書脊,尋找着可能對農場翻新設計有幫助的參考資料。
圖書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拖拉機轟鳴。
她抽出一本書,正準備轉身去閱覽區,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
徐應憐下意識道歉,擡頭看清面前的人時,聲音戛然而止。
徐秀站在那裏,手裏抱着一摞待整理的書籍,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然也沒料到會這樣相遇。
她比徐應憐記憶中瘦了許多,曾經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得刺眼。
“應憐……”徐秀嘴脣顫抖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徐應憐感到一陣眩暈,腹中的雙胞胎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波動,輕輕踢了她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同.志,請讓一下。”她平靜地說,語氣既不熱絡也不冰冷,就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
徐秀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側身讓開了路。
徐應憐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徑直走向閱覽區的長桌。
坐下後,徐應憐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將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裏面兩個小生命的動靜,慢慢平復呼吸。七年了,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徐秀,沒想到命運竟以這種方式讓她們重逢。
“應憐同.志,這是你要的農場平面圖。”圖書室管理員走過來,放下一卷泛黃的圖紙,“場長說翻新設計就拜託你了,大家都說你畫的圖比縣裏設計院的還專業。”
“謝謝,我會盡力的。”徐應憐微笑着接過圖紙,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她展開圖紙,開始仔細研究農場現有的佈局。這次場長請她來,是因為她在公社的幾次建築設計得到了上級表揚。農場要擴建豬圈和新建一個糧倉,需要重新規劃空間。對她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施展才華的機會,也能為即將出生的雙胞胎多掙些營養費。
徐應憐全神貫注地工作着,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設計了一個更合理的豬圈排水系統,並巧妙地將新糧倉安排在靠近主幹道的位置,方便運輸。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漸漸西斜。
“應憐……不,應憐同.志。”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我給你泡了茶。”
徐應憐擡頭,看到徐秀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茶水站在桌邊,臉上掛着討好的笑容。那笑容讓她想起剛見到徐秀的時候,徐秀也是這樣笑着,然後轉身就要害她。
“不用了,謝謝。”徐應憐禮貌而疏遠地拒絕,繼續低頭畫圖。
徐秀的手僵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動,幾滴濺在桌面上。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
“徐秀同.志,你的崗位不是在借閱臺嗎?”圖書室管理員走過來,疑惑地看着她,“這位是場長請來的設計師,不要打擾人家工作。”
徐秀咬着下脣,眼眶泛紅,慢慢放下茶杯離開了。
徐應憐沒有擡頭,但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傍晚時分,徐應憐收拾好圖紙準備回家。
走出圖書室時,她注意到徐秀站在門口的大槐樹下,似乎在等什麼人。
徐應憐假裝沒看見,徑直朝拖拉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