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被欺負
第二天一早,孟尋洲天沒亮就起牀了。
他輕手輕腳地熬了小米粥,又煮了兩個雞蛋,放在竈臺上用碗扣着保溫。
臨走前,他俯身在熟睡的徐應憐額頭上輕輕一吻,把薄被往上拉了拉,才悄悄帶上門出去。
徐應憐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紙灑滿了半個房間。
她撐着身子坐起來,一眼就看見了竈臺上扣着的碗和旁邊晾着的一杯溫水。
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端起水杯慢慢喝着,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吃完早飯,徐應憐收拾好要帶的布包,特意換上了孟尋洲給她新做的的確良襯衫。
布料雖然不算細緻,但勝在寬鬆,不會勒着肚子。
她對着牆上巴掌大的鏡子照了照,把散落的頭髮重新編成辮子,這才出門往拖拉機停靠點走去。
拖拉機上已經坐了幾個人,見她過來,一箇中年婦女往旁邊挪了挪:“應憐同.志,坐這兒吧,這兒不顛。”
“謝謝李嬸。”徐應憐感激地笑笑,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拖拉機突突地啓動,揚起一片塵土。
徐應憐用手帕捂着口鼻,眯起眼睛看着路兩邊金黃的麥田。麥浪翻滾,像是大地在呼吸。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心想等孩子們出生,正好能趕上秋收,可以帶他們來看這豐收的景象。
到了公社,徐應憐先去場部辦公室領了繪圖材料,又去供銷社買了些針線和一小包紅糖。
經過郵局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問了問有沒有他們的信。
自從父母他們被下放到康民大隊後,家書就變得稀少而不定期。
“沒有,徐同.志。”郵局的老張搖搖頭,又壓低聲音說,“不過聽說最近政策要鬆動,可能你們……”
徐應憐沒等他說完就微微搖頭示意他噤聲。老張立刻會意,尷尬地咳嗽兩聲,轉而說起天氣來。
離開郵局,徐應憐看了看日頭,估摸着拖拉機返程的時間還早,便決定去公社的小書店看看。
雖然買不起書,但翻翻新到的畫報也是一種享受。
就在她轉過一個拐角時,一陣尖銳的罵聲傳來。
“你這個不要臉的,還敢來公社?嫌丟人丟得不夠是吧?”
徐應憐循聲望去,只見供銷社後門的小巷裏,徐秀被三個穿着時髦的年輕女子圍在中間。
其中一個燙着捲髮的女子正用手指戳着徐秀的肩膀,每戳一下,徐秀就往後縮一步。
“我、我只是來買點藥。”徐秀低着頭,聲音細如蚊蚋。
“買藥?不會是哪個髒男人睡了,怕得的髒病傳給你了吧?”捲髮女子尖聲笑道,引得同伴也跟着鬨笑起來。
徐秀的臉刷地變得慘白,她緊緊攥着手中的布袋,指節都泛了白:“不是的,是我自己頭疼。”
“頭疼?我看你是這兒有問題!”捲髮女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害人還不夠,現在又想勾飲誰?”
徐應憐站在巷口,心跳突然加速。
理智告訴她應該轉身離開,徐秀的過去確實不堪,被羞辱也是咎由自取。
但看着徐秀瑟瑟發抖的樣子,她眼前突然閃過前一世自己被批.鬥時的場景。
那些刺耳的笑聲,那些戳在脊樑骨上的手指到現在仍舊曆歷在目。
“你們在幹什麼?”徐應憐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巷子裏的四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捲髮女子上下打量着徐應憐,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撇撇嘴:“關你什麼事?”
徐秀看到徐應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應憐,你別管!”
徐應憐沒有理會徐秀,而是直視着捲髮女子:“公社革委會三令五申不準聚衆鬧事,你們是想去保衛科喝茶嗎?”
捲髮女子臉色變了變:“我們就是跟老朋友敘敘舊。”
“敘舊需要三個人圍着一個?”徐應憐向前走了一步,“要不咱們一起去保衛科,看看他們怎麼定義這種敘舊?”
三個女子交換了一下眼神,捲髮女子悻悻地說:“算你狠。徐秀,咱們走着瞧!”
說完,她帶着同伴揚長而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憤怒的聲響。
巷子裏突然安靜下來。徐秀仍然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謝謝,謝謝你。”
徐應憐看着眼前這個曾經背叛過自己的人,心情複雜。她應該感到快意才對,為什麼反而胸口發悶?
“你沒事吧?”最終,徐應憐還是開口問道。
徐秀搖搖頭,一滴淚水砸在石板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她們是我以前在城裏的朋友。”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自從我被下放到農場後,她們就……”
徐應憐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徐秀會在康民大隊,這裏沒人知道她的過去,是她能找到的唯一避風港。
“走吧,拖拉機快回了。”徐應憐轉身向巷口走去,沒有再看徐秀。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徐秀小跑着跟上來,卻保持着一步的距離,不敢與她並肩。
回程的拖拉機上,兩人一前一後坐着,誰也沒有說話。
回到大隊後,徐應憐徑直回了家,發現孟尋洲已經回來了,正在院子裏刨木頭,滿身都是木屑。
“怎麼這麼早回來了?”徐應憐放下布包,撣了撣丈夫肩頭的木屑。
孟尋洲放下刨子,擦了擦汗:“會開完了。書記說小學撤點的事已經定了,下個月就執行。”
他的聲音低沉,眉間的皺紋比早上更深了。
徐應憐倒了杯水遞給他:“我和孩子們說了嗎?”
“說了。”孟尋洲苦笑一聲,“王嬸當場就哭了,說她家二丫才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徐應憐握住丈夫的手:“那我們就按昨天說的辦。晚上我去找書記談談,看能不能在家裏開個識字班。”
孟尋洲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教材怎麼辦?學校的書都要收歸公社。”
“我們可以自己編。”徐應憐突然想到什麼,“我在圖書室看到過一些舊教材,可以借來參考。”
提到圖書室,孟尋洲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你今天見到徐秀了?”
徐應憐點點頭,簡單說了在公社遇到的事。
孟尋洲聽完,眉頭緊鎖:“你別被她騙了。這種人最會裝可憐,誰知道是不是和她那些女人串通好的苦肉計?”
“尋洲,”徐應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今天我看到她那個樣子,不像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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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尋洲猛地站起來,刨子掉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響:“應憐!你忘了她當年是怎麼害你的?”
徐應憐走過去,輕輕抱住丈夫:“我沒忘。但仇恨太累了,我不想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裏。”
孟尋洲緊緊摟住妻子,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處:“我只是怕你再次受傷。”
“有你在,我不會受傷的。”徐應憐柔聲說。
晚飯後,徐應憐拿出從公社領回的繪圖紙,開始設計識字班的教案。孟尋洲則在一旁列着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清單——石板、粉筆、練習本。
“最缺的還是教材。”孟尋洲撓着頭,“要是能把學校的課本借出來抄一份就好了。”
“我去試試。”徐應憐說,“明天我去趟圖書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