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我的媳婦就要嬌氣
徐應憐回到家裏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斜。
她扶着腰,慢慢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靜悄悄的,孟尋洲還沒回來。
竈臺邊放着他早上出門前準備好的涼白開,徐應憐端起搪瓷缸喝了幾口,水已經變得溫熱,但依然解渴。
她想起中午聽人說孟尋洲被叫到大隊辦公室商量教學的事情去了。
自從他因為木工手藝好被場裏看中後,偶爾也會被叫去幫忙做些雜活。
徐應憐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兩個小傢伙今天格外安靜,大概是睡着了。
雖然身子沉,幹什麼都不方便,但徐應憐還是打算做點簡單的晚飯。
她從缸裏舀出半碗玉米面,又掰了一小塊鹹菜,準備熬點糊糊。
彎腰去案板底下拿菜刀時,肚子突然一陣發緊,她不得不停下來,扶着竈臺緩了一會兒。
“應憐!別動!”
孟尋洲的聲音突然從門口炸響,嚇得徐應憐差點把菜刀掉在地上。
她轉頭看見丈夫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刀,額頭上的汗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我就是想切點鹹菜,沒想到這麼不中用。”
徐應憐小聲辯解。
“你這肚子都這麼大了,彎腰多危險!”孟尋洲把菜刀放得遠遠的,扶着妻子坐到牀邊,“以後這些事都等我回來做,聽見沒?”
徐應憐看着丈夫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哪有那麼嬌氣,村裏的女人懷孕八.九個月還下地幹活呢。”
“她們是她們,我孟尋洲的媳婦就得嬌氣。”孟尋洲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妻子圓滾滾的肚子,“咱家這兩個寶貝疙瘩可金貴着呢。”
徐應憐心裏一暖,伸手撫上丈夫的臉:“今天開會說什麼了?這麼晚才回來。”
孟尋洲的表情突然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上笑容:“沒什麼,就是些教學安排。你先坐着,我去做飯。”
徐應憐敏銳地捕捉到了丈夫那一瞬間的情緒變化,但她沒有追問。
孟尋洲就是這樣,有什麼心事總喜歡自己扛着,等想通了才會告訴她。
晚飯很簡單,玉米糊糊配鹹菜,還有一道豆角燉肉,孟尋洲還特意給徐應憐煮了個雞蛋。
“你吃吧,我不愛吃蛋黃。”徐應憐把蛋黃挖出來放到丈夫碗裏。
孟尋洲又把蛋黃夾回去,“你現在是三個人吃,就不算不愛吃也得吃兩口,得多補補。”
兩人推讓了幾個回合,最後蛋黃被分成了兩半。
徐應憐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麼:“今天場長說,翻新工程下個月就開工,你的木工活計算是定下來了。”
孟尋洲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多掙些工分,等孩子們出生,咱們就能買點細糧和紅糖了。”
他興奮地比劃着,“我還想給孩子們做個小木馬,就用場裏剩下的邊角料。”
看着丈夫眉飛色舞的樣子,徐應憐心裏既甜蜜又酸楚。
她知道孟尋洲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手上全是繭子,卻從未抱怨過半句。
吃完飯,孟尋洲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燒了熱水給徐應憐泡腳。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水溫,才把妻子的腳放進盆裏。
“燙嗎?”他擡頭問。
徐應憐搖搖頭,溫熱的水包裹着她浮腫的雙腳,舒服得讓她嘆了口氣。
孟尋洲手法熟練地給她按摩腳底,指腹輕輕揉.捏着每一個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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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洲。”徐應憐突然開口。
“嗯?”
“今天徐秀又來找我了。”
孟尋洲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按摩:“她跟你說什麼了?”
“就是道歉,還說了後悔當初的事。”徐應憐觀察着丈夫的表情,“我看她哭得很厲害。”
孟尋洲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說:“你別理她。這種人,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我覺得她是真心的。”徐應憐輕聲說,“她現在過得不好,在農場也沒什麼朋友。”
“那是她活該!”孟尋洲突然提高了聲音,把徐應憐嚇了一跳。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壓低聲音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只是一想到她當初怎麼對你的,我就不想再相信她。”
徐應憐伸手撫平丈夫緊皺的眉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仇恨太累了,我不想一直揹着這個包袱。”
孟尋洲長嘆一口氣,把妻子的腳擦乾,坐到她身邊:“你就是心太軟。不過你想怎麼做都行,我支持你。只是要小心,別被她利用了。”
徐應憐靠進丈夫懷裏,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嗯,我會注意的。”
窗外,蟬鳴聲漸漸弱了下去,夜風帶着田野的清香吹進屋裏。
孟尋洲突然說:“村裏的小學要關了。”
“什麼?”徐應憐猛地坐直身體,“為什麼?”
“上面說教育資源整合,要把幾個村的孩子都集中到公社中心小學去。”孟尋洲的聲音低沉,“可公社離這兒十幾里路,孩子們怎麼去?”
徐應憐立刻明白了丈夫今天為何心事重重。
孟尋洲雖然現在是養豬的,還是場裏的木工,但他最愛的還是教書。
“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徐應憐問。
“大隊書記說已經定了,下個月就撤點。”孟尋洲苦笑一聲,“其實我知道,就是嫌我們村小,學生少,養不起一個完整的教師編制。”
徐應憐握住丈夫的手:“那村裏的孩子們怎麼辦?”
“要麼每天走十幾里路去公社,要麼……就不上了。”孟尋洲的聲音裏滿是苦澀,“王嬸家的二丫才七歲,怎麼可能走那麼遠的路?張叔家的鐵蛋眼睛不好,晚上回來更危險。”
徐應憐看着丈夫痛苦的樣子,突然說:“我們可以教他們。”
“什麼?”
“反正你現在場裏的活也不是全天,我設計工作在家也能做。”徐應憐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在家裏開個識字班,教孩子們讀書!”
孟尋洲眼睛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這、這不合規矩。萬一被人舉報怎麼辦?”
“我們就說是義務輔導,不收費,應該沒問題。”徐應憐堅定地說,“難道眼睜睜看着孩子們沒學上嗎?”
孟尋洲凝視着妻子,突然緊緊抱住了她:“應憐,你真是……我孟尋洲何德何能娶到你這樣的媳婦!”
徐應憐笑着拍拍丈夫的背:“少肉麻了。不過這事得從長計議,得先跟大隊書記通個氣,免得惹麻煩。”
“嗯,明天我就去找書記商量。”孟尋洲鬆開妻子,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對了,場長今天跟我說,翻新工程完成後,可能會調我去場部工作,那樣工分能多些。”
“真的?那太好了!”徐應憐驚喜地說,但隨即想到什麼,“不過那樣的話,你教孩子們的時間就更少了。”
孟尋洲撓撓頭:“也是,要不我推了?”
“別。”徐應憐搖頭,“家裏需要那份收入。我們可以調整時間,晚上教課也行。”
夫妻倆就這樣依偎在一起,商量着未來的計劃。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樹梢,將銀輝灑在這對年輕夫婦身上。
徐應憐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明天我要去趟公社,場長讓我去領些繪圖材料。”
“我陪你去。”孟尋洲立刻說。
“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去場裏開會嗎?我自己能行。”徐應憐安慰丈夫,“才七個多月,沒那麼嬌氣。”
孟尋洲還是不放心:“那你坐拖拉機小心點,別擠着肚子。對了,帶上水壺和草帽,這天太曬了。”
徐應憐笑着聽丈夫絮絮叨叨地囑咐,心裏暖暖的。
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會一起面對。
就像當年在最困難的時候,孟尋洲也沒有放棄她一樣。
夜深了,孟尋洲輕輕拍着妻子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調哄她入睡。
徐應憐在半夢半醒間,彷彿聽見丈夫輕聲說:“應憐,等孩子們出生後,我們一定要讓他們讀書,讀很多很多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