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識字班必須關閉！
小檸接過孟尋洲遞來的白紙，小手緊緊攥着鉛筆，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
她擡頭看了看周圍的小夥伴，二丫已經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正得意地舉着紙晃來晃去。
“我……我不會寫。”小檸的聲音細如蚊吶，眼眶開始發紅。
徐應憐立刻蹲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小手。
“沒關係，應憐阿姨教你。‘小檸’的‘小’字是這樣寫的……”她在紙上慢慢畫下一筆，小檸的手在她的引導下顫抖着移動。
教室裏十二個孩子分成三排坐着，有的已經能熟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有的和小檸一樣連筆都握不穩。
徐應憐在課桌間來回走動，不時俯身糾正孩子們的姿勢。
“孟老師！”後排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突然站起來，舉着寫滿字的紙，“我會寫我爹的名字！還會寫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孟尋洲走過去看了看，驚訝地發現這個叫鄭小虎的孩子確實寫得有模有樣。
“真不錯，誰教你的？”
“我爹！”鄭小虎挺起胸膛，“我爹是公社教育幹事，家裏有好多書！”
徐應憐和孟尋洲交換了一個眼神。
公社教育幹事，這個身份讓她們心裏一緊。
識字班沒有正式報備，嚴格來說並不合規。
“好，同學們都寫得很好。”徐應憐拍拍手，轉移了話題，“現在我們學一首簡單的詩好不好？‘牀前明月光’……”
孩子們參差不齊的跟讀聲飄出教室，穿過院子，傳到路過的村民耳中。
幾個農婦挎着籃子駐足聆聽，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中午休息時，孩子們三三兩兩跑回家吃飯。
徐應憐整理着上午用過的紙張，孟尋洲則修理着一張搖晃的課桌。
“那個鄭小虎，”徐應憐欲言又止，“他父親要是知道我們……”
“我們一不收費，二不傳播反.動思想，只是教孩子們認字，能有什麼問題？”孟尋洲頭也不擡，手上的錘子敲得咚咚響。
徐應憐擦了擦額頭的汗，“話是這麼說，但最好還是想辦法正式備案。徐秀，你在公社有認識的人嗎？“
徐應憐搖搖頭，“雖然我下鄉時間久，但我認識的人不多。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我可以試着打聽一下政策。”
下午的課程更加熱鬧。
孩子們學完了詩，開始練習簡單的算術。
二丫數着徐應憐帶來的木棍，小臉皺成一團。
“應憐嬸嬸，五加三為什麼等於八呀？”
徐應憐正要解釋，院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穿着整齊中山裝、梳着大背頭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怯生生的鄭小虎。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徐應憐手中的粉筆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幾截。
“爹，這就是我們的識字班！”鄭小虎興奮地介紹，“孟老師教我們寫字，徐老師教我們算數，還有……”
“夠了。”中年男子冷冷打斷兒子的話，銳利的目光掃過簡陋的教室，“誰允許你們私自辦學的？”
孟尋洲放下手中的課本，走上前去。
“您是鄭幹事吧？我們是自願教孩子們認字，不收任何費用。”
“自願？”鄭國棟冷笑一聲，“沒有公社批准，任何形式的教學活動都是非法的！你們這是公然違反教育政策！”
徐應憐感到一陣眩暈。她看到孩子們驚恐的眼神，小檸已經開始小聲抽泣。她深吸一口氣，站到孟尋洲身邊。
“鄭幹事，我們村沒有小學，孩子們要走十幾裏山路去鄰村上學。農忙時節，很多孩子根本去不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只是想讓他們多認識幾個字而已。”
“這不是理由！”鄭國棟厲聲打斷，“教育是國家大事，豈能兒戲？你們這些沒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教錯了怎麼辦？傳播了錯誤思想怎麼辦？”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牆上的識字卡片上，大步走過去扯下一張。
“看看！這寫的什麼？天、地、人……這麼簡單的東西，簡直胡鬧！”
徐秀突然從教室後排走出來，站到鄭國棟面前。
“鄭幹事，天、地、人是基礎漢字，小學一年級課本里都有。我們按照正規教材教學，沒有任何問題。”
鄭國棟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反駁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你是誰？”
“我是紅旗公社知青徐秀，畢業於省城師範學校。”徐秀挺直腰板，“我可以證明這裏的教學完全符合國家教育大綱。”
鄭國棟眯起眼睛，“師範畢業？那更應該知道規矩！沒有組織批准，任何教學活動都必須立即停止！”
他轉向教室裏的孩子們，“都回家去！這個識字班從今天起解散！”
鄭小虎突然掙脫父親的手，跑到講臺前。
“爹！不要關識字班！我喜歡這裏！老師們教得好，我還學會了寫你的名字！”
“閉嘴！”鄭國棟臉漲得通紅，“小孩子懂什麼？跟我回家！”
教室裏一片混亂。有的孩子哭了起來，有的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徐應憐感到一陣絕望，幾個月的努力就要這樣付諸東流。
“鄭幹事！”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張叔帶着幾個村民走了進來，“聽說你要關識字班？”
鄭國棟顯然沒料到會有村民介入，態度稍微軟化。
“張隊長，這是政策規定。”
“政策？”張叔冷哼一聲，“政策還說每個村都要有小學呢！我們村的小學在哪？我孫女今年八歲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對呀！”王嬸也從人羣中站出來，“應憐他們好心教孩子，犯了哪門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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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上了三天識字班，會寫全家人的名字了！這不比在家玩泥巴強？”又一個村民附和道。
鄭國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對弄得措手不及。他環顧四周，看到越來越多的村民聚集在院子裏，臉上寫滿了不滿。
“鄉親們，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他試圖緩和氣氛，“但教育是嚴肅的事情，需要專業的人來做！”
“徐應憐同.志不就是專業的？”張叔打斷他，“還有省城師範畢業的，不比你們公社那些半路出家的強？”
徐應憐沒想到張叔會提到自己，臉一下子紅了。她鼓起勇氣走到鄭國棟面前。
“鄭幹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隨時來聽課監督。我們真的很需要這個機會，孩子們更需要。”
鄭國棟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徐應憐臉上移到兒子期待的眼神，又移到村民們堅定的表情上。最後，他嘆了口氣。
“我可以暫時不向上級彙報。”他勉強讓步，“但有幾個條件：第一，教學內容必須經過我審覈；第二，不得教授任何未經批准的教材；第三……”他停頓了一下，“我需要看到詳細的教學計劃。”
徐應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向孟尋洲，後者眼中也閃爍着驚喜的光芒。
“沒問題！”徐應憐立刻迴應，“我今晚就準備教學計劃，明天送到您辦公室！”
鄭國棟點點頭，表情依然嚴肅，但語氣緩和了許多。
“一個月後我會來檢查教學成果。如果達不到標準，識字班必須立即關閉。”他拉起鄭小虎的手，“現在，我要帶我兒子回家。”
村民們自發讓出一條路。鄭小虎回頭朝老師們揮揮手，臉上帶着天真的笑容。
等鄭國棟走遠，院子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張叔拍拍孟尋洲的肩膀，“好樣的！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全村支持你們！”
徐應憐感到眼眶溼.潤。
她看向孟尋洲，後者正被幾個村民圍着稱讚，臉上帶着自豪的笑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徐應憐朝他眨了眨眼。
夜幕降臨，送走最後一個孩子後，三人坐在教室裏，疲憊卻充滿希望。
“今天還真是……”孟尋洲搖搖頭，話沒說完就笑了出來。
“驚心動魄。”徐應憐接上他的話，也笑了。“不過結果是好的。”
徐應憐翻開孟尋洲準備的教學計劃，驚歎於裏面的詳細內容。
“你真的打算今晚就寫完？這得熬通宵啊。”
“沒關係。“孟尋洲拿起鋼筆，“一定能行。“
徐應憐也認可的點點頭，隨後站起身，“我去燒點水，再熱點飯菜。看來今晚我們要打一場硬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