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裏的酒灑落在地上。
那原本的酒沫,竟分散成了細密的白色蟲羣,在地上扭曲爬動。
是蠱蟲。
慕夕顏僅存的一絲清明意識艱難地聚焦。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還有慕星辰略帶得意的嗓音。
“喊什麼喊什麼?”
慕星辰與慕朝陽並肩走了進來。
慕星辰怎麼,跑出來了??
慕夕顏視線落在緩步而入的兩人身上,再掃過他們身後那個垂手侍立,面無表情的魏良。
她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針對自己的局。
這個認知像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她早已疲憊不堪的心臟,卻奇異地沒有帶來多少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的悲哀。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着她,讓她猛地按住桌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眩暈感陣陣襲來,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扭曲。
或許,這便是她的終局。
也好,自己這樣的人,機關算盡,雙手沾滿血腥,從未奢望過被愛,也從未真正得到過。
她的目光轉向倒在地上,面色慘白,嘴角殘留着藥漬的徐淑寧。
心中涌起的並非怨恨,反而是潮水般的愧疚。
對不起。
她在心中默唸,
連累你了。
擡起頭,迎上慕朝陽和慕星辰的目光,慕夕顏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坦然的平靜。
“怎麼,我親愛的九妹,”慕星辰上前一步,語氣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難道不想聽聽,我們是如何一步步將你從雲端拽下,甚至……還得到了魏良大總管鼎力相助的精彩故事嗎?”
慕夕顏的嘴角牽扯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嘲諷弧度,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有些沙啞,
“這還用猜麼?手段並不高明。”
“父皇退位在即,魏良需要新的靠山。我若登基,絕不會容忍他繼續保持如今超然的地位,而我身後的影樓,任何一人成長起來,都將是他權勢的威脅。另擇新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慕夕顏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與影樓成員相連的蠱蟲氣息正在急劇衰敗。
重傷,逃逸,死亡。
慕皇手底下的暗衛正在行動。
那些暗衛還不是自己的影樓能夠硬碰硬的存在。
而且母蠱受到重創,影樓衆人勢必會受到影響。
這九人凶多吉少。
她頓了頓,氣息有些不穩,卻強撐着挺直了些脊背,“這一次,並非你們比我強多少,才贏了我。”
自己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如昔,儘管身體在不斷下沉:“而是因爲,我早就察覺到了,只是……我選擇了輸。”
從踏入這座鄭國公府的那一刻起,處處透着不對勁。尤其是那個眼神閃爍,始終不敢與自己對視的小丫鬟……她那時便隱約猜到,徐淑寧的“重病”,或許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一個引佑她不顧一切回京的佑餌。她只是沒想到,徐淑寧會決絕至此。
“哈?死到臨頭了還在嘴硬!”慕星辰嗤笑一聲,轉向慕朝陽,“大哥,還是你來跟咱們這位‘泥巴地裏爬出來的公主’好好說說吧,讓她死也死個明白!”
慕朝陽深深地看了慕夕顏一眼,眼神複雜難辨。
他回京的日子很短,準確說,是自由待在京城的日子短得可憐。
聽聞父皇病重匆匆趕回,沒過幾天,冬獵之後便身陷囹圄。
若非他早年積攢的人脈和慕星辰整合的殘餘勢力在外奔走運作,他根本無法在那種境地下聯繫上並說動魏良。
“九妹,你的確很厲害,算無遺策。”
慕朝陽的聲音低沉,帶着幾分感慨,也帶着幾分冷硬,“但是,你太相信自己,也太低估了人在絕境中的決心。”
“那蠱,是魏總管從國庫中取得的,有消功吞魂之效用,僞裝能力一流,沒發現也不能怪你大意。”
慕星辰嘖嘖兩聲,“可憐啊,吞功銷魂,內力盡失,記憶消去,感受自己由運籌帷幄轉變成懵懂無知的孩童,最後死去。”
“這感覺肯定很難受吧…”
慕夕顏強撐着越來越沉重的眼皮,感覺體內的內力如同沙漏中的沙子,正在飛速流逝,生命力也隨之被一點點抽離。
記憶裏的畫面似乎也在閃爍明滅。
剛纔喝進去的蠱蟲正在起作用。
不過她並不在乎,也不害怕。
慕夕顏只是用盡殘餘的力氣,再次看向地上的徐淑寧,吐出兩個字,“救她。”
“放心。”慕星辰無所謂地聳聳肩,指了指徐淑寧的嘴角,
“沒看見她只嚥下去了一點點嗎?大部分都讓她吐出來了。再說,這蠱蟲主要是針對武者,對她這樣的普通人,藥效有限得很,死不了。”
聽到這話,慕夕顏緊繃的心絃似乎鬆動了一絲。“那就好…”
“我們自然不會虧待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慕星辰得意地補充道,“只可惜啊,你那個什麼影樓,是吧?如今在父皇暗衛清剿下,怕是已經不成氣候了。”
慕夕顏緩緩閉上了眼睛,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
慕星辰那喋喋不休,充滿勝利者姿態的宣言。
在她耳中逐漸模糊,遠去。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
魏良看着兀自說得興起的慕星辰,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聲提醒,“三皇子,九公主已經昏過去了。”
慕星辰被打斷,有些不悅地撇撇嘴,顯然勝利感言還沒抒發夠。
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兩個女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對旁邊的侍女吩咐道,“拖下去,找個乾淨房間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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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殺了慕夕顏,他就是要讓她感受從有到無的消亡。
就像半年前她對自己做的那樣一樣。
…
另一邊,蘇杭。
和安鋪重新煥發了生機。
這幾日生意穩定,蘇念安心裏踏實了不少。
唯一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慕夕顏已經足足一週多沒有再出現過了。
按照她之前的性子,這很不尋常。趙憐月也是,自上次匆匆一別,便再無音訊。
此刻,王祝正坐在店裏,一邊品着蘇念安新調的奶茶,一邊給他傳授着經營之道和未來的規劃。
王祝神態輕鬆,對於慕夕顏的消失,他並未太過憂心。
自家樓主本就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詭祕是常態,誰也猜不到她下一刻會出現在哪裏,想做什麼。
大概率,是悄無聲息地回京城處理要務去了。
“老弟啊,”王祝咂咂嘴,一臉讚歎,
“你這奶茶店經營得真是紅火,看得老哥我都眼饞。當初就該厚着臉皮找你要點股的。”
蘇念安聞言笑了,“王大哥說笑了,你要是想要,我現在分你一些也無妨。”
“那倒不必,哥哥我還不缺這點小錢。”
王祝擺擺手,看着眼前這個越來越順眼的年輕人,覺得他身上那股子機靈勁兒和好聽的口才討自己喜歡的緊。
蘇念安微微一笑,轉而問道,
“趙掌櫃這幾日如何了,王大哥知道嗎?一直沒見她人影。”
“趙掌櫃?”
“哦,我前幾日見過,說是在忙活往西南方向開分店的事宜,具體進展我也不太清楚。”
沒事就好。
大家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好好生活,這是他最希望的。
蘇念安心想。
“你這奶茶店,我看這幾日客流似乎比高峯期少了些,哥教你幾招,”王祝正待分享他的生意經。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下一刻,他雙眼圓睜,面容痛苦地扭曲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然後“咚”的一聲,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摔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