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稷這輩子從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滋味兒,但是今天確確實實感覺到了。
一股寒意順着他的腳底往脊背往身上爬。
像陰暗裏的蛇,像洞裏的老鼠,像多腳的蜈蚣……
所到之處,皆是寒毛倒豎。
他的毛孔也在寒毛倒豎的瞬間炸開,寒意順着他的皮肉絲絲滲透,鑽到了骨子裏。
蕭稷像是被石化了一般,瞳孔劇烈的收縮。
他的手還保持着端着酒杯的動作,另一只手則定格在了放在了舞女的肩膀上空。
從宋文君的角度看過去,他在尋歡作樂,絲毫不像因為生氣離家出走的模樣。
心頭的酸澀撲天蓋地般襲來,宋文君的眼窩瞬間聚了一汪水泡。
所有的信念和對蕭稷的愧疚在這時化為了滿腔的怒火。
縱然內心早已經被烈火席捲,可是她的面上卻平靜的無波無瀾。
若是熟悉宋文君的人一定知道,此時她已經氣炸了。
明明樂坊裏熱鬧非凡,可是蕭稷卻感覺自己像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 |
![]() |
他大腦一片空白,耳朵裏嗡鳴作響。
甚至,他都能聽見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神王爺,此時卻像戰敗的將軍一樣。
不知所措,兩眼發直。
趙域看出了蕭稷的異樣,他又看了看宋文君,好似明白了些什麼。
怕是這女子,是蕭稷的髮妻,楚王妃?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快速的做出了反應:“滾,全都滾出去……”
他說的自然是樂坊裏的女子。
女子們惶恐的退下,但那個舞女卻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柔弱無骨的往蕭稷懷裏靠了過去:“公子,你不要推開奴家嘛……”
妻子到樂坊來找尋歡作樂的丈夫又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有哪個男子願意被髮妻拎着脖子揪回去的。
況且,今天的顧客貴氣逼人,若是能被對方收入房中,將來自己就飛黃騰達了。
樂坊裏的女子天生練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
對方是什麼身家,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趙域忙向蕭稷使眼色,暗示他回神。
宋文君在短暫的心碎後也回過神來,蕭稷是什麼樣的人她還不清楚嗎?
雖說他現在懷裏摟着樂坊女子,可她看的清清楚楚,他不過是在逢場作戲。
況且,她相信蕭稷。
他應該是在故意氣自己。
宋文君平靜了一下神情,上前對着蕭稷走過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出現了。
卻見蕭稷當着宋文君的面,把那女子虛虛的攬入懷裏。
而後,淡定自若的端起酒杯對着趙域一舉:“趙兄,喝酒。”
宋文君沒哭也沒鬧,她平靜的看着這一切。
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犀利無比。
落在趙域的身上,彷彿能將他的身體刺穿。
趙域走南闖北也算是有見識的人,在劫匪面前他都沒有這麼慌過。
可面對宋文君,他竟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他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對着宋文君訕訕一笑,而後壓低聲音勸蕭稷:“蕭兄,不如你跟嫂子回去吧。”
砰……
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竟是蕭稷獨自把酒喝光了。
他並不看宋文君,陰陽怪氣的道:“這不是正是你想看到的嗎?如今趁了你的心意,又來勸什麼?”
宋文君微微蹙眉,蕭稷果然在生氣。
眼裏的怒意稍減,她脣角彎了彎,幼稚。
無所不能的戰神王爺,生起氣來竟如同孩子一般。
許媽媽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從進入樂坊以後,她就大氣不敢出一聲。
王妃太鎮定了,哪怕她大吵大鬧也好。
可從進門后王妃就平靜的看着蕭稷,嚇的她出氣都是又輕又緩的。
如今看到蕭稷旁若無人的摟着姑娘,許媽媽恨不得自戳雙目原地死去,也比站在這裏眼睜睜的看着強。
她想要勸,卻又不知道該勸誰。
是勸故意氣宋文君的蕭稷,還是該勸“心平氣平”的宋文君?
詭異的寧靜,讓許媽媽毛骨怵然。
宋文君依然面色不改,喚了他一聲:“我來接你回家。”
她的聲色柔和沒有怒意,細細聽來還有一種平靜的哀求。
她在用這種溫順的語氣道歉。
蕭稷心頭翻涌着怒意,他討厭宋文君的平靜。
討厭她泰山崩於面前都面不改色。
他希望宋文君跟他大吵一架,甚至氣洶洶的衝進來掀了桌子,揪着他的耳朵罵他打他。
也好過用這種平靜的眼神看着他。
這讓他覺得,他在宋文君的心裏一點也不重要。
思及時,他冷聲回道:“不回。”
又執起一杯酒對着趙域笑了笑:“喝酒。”
趙域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大千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平靜的吵架。
就像一汪平靜的湖水,只見底下暗流涌動,水面上卻無波無瀾。
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想看熱鬧,鬼使神差的他拿起酒杯,跟蕭稷碰了碰。
然後兩人,在宋文君的注視下,把杯裏的酒喝光了。
舞技看蕭稷沒有推開她,膽子也大了起來。
伸手白嫩的手把他的酒杯拿了過來,嬌妹的聲線銷人魂魄:“公子,奴家來給你倒酒。”
說完,她還挑釁的看了宋文君一眼。
就算是正室又怎麼樣,還不是不被男人重視。
心裏不由的升起了一絲憐憫,愚蠢的女人只知道情愛。
若是她在這個位置上,定然會牢牢的把着府裏的財寶,至於男人鬼才懶得管他。
許媽媽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隨時都有跌入深淵摔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她恨不得生出雙翅逃離這個地方,偷偷的看了眼宋文君見她臉色繃的緊緊的,眸子亮的出奇。
王妃她,應該是在生氣吧?
蕭稷表面淡定,其實一直都在偷偷打量宋文君。
看到她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心裏升出歡喜,對,就是這樣。
然後大發雷霆走過來,把桌子給他掀了。
然而等啊等,卻不見宋文君走過來。
他詫異的擡起眸卻見宋文君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