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憑啥給她多分雞蛋!
除夕這天,康民大隊家家戶戶都飄着燉肉的香氣,可誰家的香味都比不上孟尋洲和徐應憐的小院。
徐應憐挺着肚子,站在竈臺前翻炒着鍋裏的紅燒肉,醬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鹹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裏鑽。
孟尋洲蹲在竈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尋洲,你把對聯貼了沒?”徐應憐擦了擦手,掀開另一口鍋蓋,裏面燉着一條肥鯉魚,魚湯奶白,上面浮着翠綠的蔥花。
“早貼好了!”孟尋洲拍拍手上的漿糊,得意地指着院門,“紅紙黑字,寫得可精神了!”
徐應憐探頭一看,忍不住笑出聲。
對聯貼歪了,上聯“春風得意財源廣”比下聯“福星高照家興旺”高出一截,橫批“吉星高照”更是斜斜地掛在門楣上,活像只歪脖子喜鵲。
“你這手藝,還不如讓我來。”她笑着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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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點好,歪點才顯眼!”孟尋洲嘿嘿一笑,轉身去剁餃子餡。
案板上擺着剛買的新鮮豬肉,肥瘦相間,刀鋒一落,肉香四溢。
兩人正忙活着,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徐應憐一擡頭,就見牆頭上趴着幾個小腦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鍋裏。
“是鐵蛋他們。”孟尋洲壓低聲音,“趴那兒半天了,估計是聞着味兒來的。”
徐應憐嘆了口氣。
今年隊裏收成一般,不少人家年夜飯就一盤白菜餃子,連肉星子都少見。
她和孟尋洲因為設計費寬裕,買了豬肉、魚,還燉了只老母雞,香味飄出去,可不招人饞麼?
“鐵蛋,進來吧。”她朝外喊了一聲。
牆頭上的小腦袋一縮,隨即傳來窸窣的跑動聲。
不一會兒,院門被推開一條縫,鐵蛋帶着幾個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眼睛卻黏在桌上的紅燒肉上挪不開。
徐應憐拿了個碗,舀了幾塊肉,又夾了兩條小魚,遞過去:“端回去跟你娘說,是徐嬸子給的。”
鐵蛋嚥了咽口水,接過碗,卻沒急着走,小聲道:“徐嬸子,我娘說……說你家今年發財了,是不是以後天天吃肉?”
孟尋洲哈哈大笑,揉了揉鐵蛋的腦袋:“發啥財?是你徐嬸子有本事,掙了設計費!等開春,咱村還要蓋新舞臺呢!”
孩子們捧着碗歡天喜地地跑了,徐應憐看着他們的背影,心裏又暖又澀。
她轉頭對孟尋洲說:“待會兒包完餃子,給隔壁劉奶奶也送一碗去,她家就她一個人,怪冷清的。”
孟尋洲點頭:“行,我再炸點花生米,下酒最好。”
天色漸暗,村裏陸續響起鞭炮聲。
徐應憐和孟尋洲坐在炕桌前,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肉、燉鯉魚、小雞蘑菇、蒜泥白肉、炸花生米,還有一大盤剛出鍋的白菜豬肉餃子。
“來,先敬你一杯。”孟尋洲倒了半杯果子酒,推給徐應憐,“今年你可是給咱家長臉了!”
徐應憐抿了一小口,甜滋滋的,胃裏頓時暖烘烘的。
她夾了塊魚肉放進孟尋洲碗裏:“你也吃,忙活一天了。”
正吃着,外面突然“砰”地一聲巨響,緊接着,天空炸開一朵絢麗的煙花,紅的、綠的、金的,照亮了整個院子。
“放煙花了!”徐應憐放下筷子,拉着孟尋洲跑到院裏。
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綻放,映得兩人的臉明明滅滅。
孟尋洲忽然湊近她耳邊,大聲說:“等孩子生了,咱也買一掛最大的鞭炮,放它個震天響!”
徐應憐笑着點頭,手不自覺地撫上肚子。
就在這時,肚子裏的小傢伙突然踢了一腳,像是在迴應似的。
“哎喲!”她輕呼一聲。
“咋了?”孟尋洲緊張地問。
“你兒子踹我呢。”徐應憐笑得眉眼彎彎,“準是聞着肉香,等不及要出來了。”
孟尋洲樂得一把抱起她轉了個圈,嚇得徐應憐直拍他肩膀:“放我下來!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怕啥?”孟尋洲咧嘴一笑,“我媳婦有本事,我高興!”
煙花還在天上炸響,照亮了康民大隊的除夕夜。
大年初一,康民大隊的廣播喇叭一大早就響起來,通知各家各戶去大隊部分年貨。
今年隊裏養雞場收成不錯,每戶能分到五個雞蛋,算是過年的額外福利。
徐應憐裹着棉襖,挎着竹籃往大隊部走。
路上遇見幾個嬸子,都笑着跟她打招呼:“應憐啊,肚子又大了些,走路慢着點!”
到了大隊部,會計老李正按名單發雞蛋。
輪到徐應憐時,老李笑眯眯地從筐裏多拿出兩個,放進她籃子裏:“孕婦營養要跟上,隊裏特意給你多分兩個。”
徐應憐一愣,連忙擺手:“這怎麼行?大家都是一個標準,我不能搞特殊……”
“哎,這有啥?”大隊長王德發走過來,嗓門洪亮,“不光是你,前頭張嬸家的兒媳婦懷孕時也多分了,咱們隊裏一向照顧孕婦,傳出去也是美談!”
徐應憐這才道謝收下。
可還沒等她轉身,人羣裏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嗓音——
“憑啥她就多分兩個?大家都是社員,誰家不困難?就她金貴?”
衆人回頭一看,是村裏的寡婦孫二孃。
她叉着腰站在人羣前頭,眼睛死死盯着徐應憐籃子裏的雞蛋,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就是!要照顧也該先照顧我們這些家裏沒壯勞力的!”有人跟着附和。
“人家徐應憐可是給縣裏畫圖紙的能人,多分兩個咋了?”有人反駁。
“畫圖紙咋了?畫圖紙就能多吃多佔?”孫二孃嗓門更高了,還故意朝人羣裏煽風點火,“大家評評理,這公平嗎?”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徐應憐站在原地,手裏的籃子突然變得沉甸甸的,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衆扇了一巴掌。
“吵什麼吵!”大隊長王德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衆人一靜。
他虎着臉,指着孫二孃道:“孫二家的,你鬧騰啥?前年你兒媳婦懷孕,隊裏是不是也多分了雞蛋?那時候你咋不喊不公平?”
孫二孃一噎,臉色漲紅。
王德發又掃視一圈,聲音洪亮:“咱們康民大隊向來照顧孕婦,這是老規矩!誰要是連兩個雞蛋都眼紅,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再說了,人家徐應憐給縣裏設計舞臺,掙的是臉面,你們誰有本事,也去掙啊!”
人羣裏頓時沒了聲音。
孫二孃臉上掛不住,嘴裏嘟囔着“偏心”“欺負人”,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徐應憐鬆了口氣,低頭看着籃子裏的雞蛋,心裏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兩個雞蛋不是白拿的。
往後,她得更爭氣才行。
回去的路上,孟尋洲聽說了這事,氣得直跺腳:“這孫二孃,整天挑事!下回她再敢瞎嚷嚷,我非得……”
“算了。”徐應憐拉住他,笑了笑,“兩個雞蛋而已,犯不着生氣。等以後咱們日子過好了,誰愛說啥說啥。”
孟尋洲看着她,忽然也笑了:“行,聽你的。不過今晚咱就炒雞蛋,香死他們!”
徐應憐噗嗤一笑,挽住他的胳膊。
陽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兩人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家走去。

